在挛鞮云娜与她父王闹的不欢而散时。
叶展颜正在宫内,向武懿汇报北方的最新情报。
慈宁宫里,熏香袅袅。
太后武懿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慢慢看着。
叶展颜坐在下首,等着她看完。
“鲜卑部联合极北的沙俄国,蚕食匈奴草原?”武懿抬起头,“这事可靠吗?”
叶展颜点头:
“可靠。北边密探传回来的消息,前后三批,内容一致。”
他把另一份情报递上去:
“匈奴的地盘,已经被迫向西迁徙了一千余里。”
“原先水草最丰美的那些草场,全丢了。”
武懿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开口询问:
“你的意思是,匈奴这次急着和亲,是想借咱们的力,对付鲜卑和沙俄?”
叶展颜点头:
“奴才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琢磨了一会才继续说:
“匈奴王和左贤王被咱们扣了两年,匈奴内部空虚。”
“鲜卑趁火打劫,联合沙俄一路蚕食,他们扛不住了。”
“和亲是假,求援是真。”
武懿没说话。
她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敲了很久。
然后她会心笑了起来:
“这倒是有意思。”
她看着叶展颜:
“你怎么看?”
叶展颜想了想:
“奴才觉得,这事对咱们有利。”
武懿挑了挑眉:
“哦?说说。”
叶展颜整理一下思绪认真回到:
“匈奴想借咱们的力,咱们也可以借他们的力。”
说着,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鲜卑这些年越来越猖狂,在东北那边没少闹事。”
“咱们的兵力要防着北边,要防着西边,还要防着海上的倭寇,分不出太多精力去收拾他们。”
“但如果匈奴挡在前面,跟鲜卑和沙俄死磕,咱们就可以在后面坐山观虎斗。”
他看着武懿,试探性的补充:
“他们要粮,咱们可以卖粮。”
“要兵器,咱们可以卖兵器。”
“要援军,咱们可以说‘正在准备’。”
“拖他个三年五年,等他们两败俱伤……”
他没说完。
但武懿懂了。
随即,武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你这脑子,转得倒是快。”
叶展颜也笑了:
“奴才跟着太后,不转快点不行。”
武懿摆摆手,示意他别贫。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身子。
“匈奴这次来势汹汹,又是送公主又是还使臣,看来是真急了。”她说,“可越是急,咱们越不能急。”
她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和亲的事,可以谈。”
“但条件得慢慢谈。谈个一年半载,很正常。”
叶展颜闻言点头:
“太后英明。”
武懿走回软榻,坐下:
“那个匈奴公主,你见过了?”
叶展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见过了。十里长亭,奴才带人去接的。”
武懿看着他,表情有些古怪:
“听说她直接跳到你马上,抱着你不撒手?”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是。”他老实承认,“公主性子直,不讲究那些虚礼。”
武懿笑了。笑的让人后背发凉:
“性子直?我看是对你有意思。”
听到这话,叶展颜吓到赶紧解释说:
“娘娘说笑了。”
“奴才是太监,她一个公主,能对奴才有什么意思?”
武懿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说:
“是不是真太监,你心里没数吗?”
“我警告你,你要敢在外面乱来……”
“就让你变成真的!”
说完这话,她盯着叶展颜看了很久。
叶展颜被看的浑身汗毛倒竖。
听对方语气,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完了,是不是被她知道什么了?
谁?
谁泄露了本督的小秘密?
叶展颜伸手轻轻擦汗,脸上陪着尴尬的微笑。
“奴、奴才不敢!”
“奴才心里,永远只有娘娘您一人!”
看到他真的知道怕了,武懿这才收回目光:
“行了,你下去吧。”
“这事哀家知道了。”
“记住哀家的话,记住喽!”
叶展颜颤颤巍巍站起身:
“奴才告退。”
“奴才一定谨记太后教诲!”
他退出慈宁宫。
出了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回到东厂,叶展颜坐在书房里,想着刚才武懿那些话。
武懿最后那个眼神,他有点看不懂。
是试探?
还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算了。
不想了。
他拿起那份关于匈奴的情报,又看了一遍。
鲜卑联合沙俄,蚕食匈奴草原。
匈奴被迫西迁一千余里。
他们急了。
急得连公主都送出来了。
急得连被扣了两年的王和左贤王都顾不上救了。
他放下情报,靠在椅背上。
这事,得好好盘算盘算。
怎么谈,怎么拖,怎么让匈奴替大周在前面顶着。
谈好了,大周能安稳好几年。
谈不好,匈奴被灭,下一个就是大周。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窗外,天快黑了。
叶展颜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挛鞮云娜正坐在屋里发呆,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红红的,看着挺心疼。
门被推开,她抬起头。
看见叶展颜,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叶展颜!”
她跳起来,抓起桌上的马鞭,眼睛放光地看着他。
“我就知道你要来!”
“今晚你可不要怜惜我哦!”
“来吧,我等不及了!”
叶展颜一脸黑线。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马鞭,轻轻丢在一边:
“这事不急,先谈点正事。”
挛鞮云娜愣了一下:
“正事?”
“我们之间还有其他正事?”
叶展颜尴尬一笑而后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你们匈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说实话。”
挛鞮云娜的表情变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你都知道了?”她问。
叶展颜轻轻点了下头:
“知道一些。但想知道更多……”
挛鞮云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很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
“鲜卑联合了沙俄,从东边打过来。”
“他们有火枪,有火炮,我们的骑兵根本冲不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一队骑兵冲上去,还没到他们阵前,就被打得人仰马翻。”
“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叶展颜没说话。
挛鞮云娜继续说:
“我们一退再退。”
“原先的草场,全丢了。”
“牛羊死了一半,族人冻死饿死无数。”
她的眼眶红了起来:
“右贤王那个废物,只会带着自己的部落往西跑,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母后一个人撑着,太难了。”
叶展颜闻言微蹙眉头提问:
“你们没有火器?”
挛鞮云娜摇头:
“有,但少。”
“而且比不上沙俄的。”
“他们那些火枪,能打很远。”
“我们的弓箭,够不着。”
她看着叶展颜:
“母后说,只有你能帮我们。”
叶展颜愣了一下:
“我?”
挛鞮云娜点头:
“母后说,你懂火器,会打仗。”
“你要是能去草原,肯定能把那些沙俄人打跑。”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
“沙俄人有多少?多少火枪?多少火炮?”
挛鞮云娜想了想:
“具体不知道。”
“但听逃回来的族人说,他们的人不算多,但火器多。”
“一排排站着,开枪,换人,再开枪。”
“我们的人根本冲不上去。”
叶展颜点点头。
火枪阵。
排队枪毙。
这是冷兵器骑兵的克星。
难怪匈奴扛不住。
他看着挛鞮云娜:
“你父王知道这些吗?”
挛鞮云娜冷笑: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怪我母后没救他出去。”
她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
“今天你也看见了……他打的。”
叶展颜没说话。
挛鞮云娜抬起头,看着他:
“叶展颜,你会帮我们吗?”
叶展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事,不是我说了算的。”
挛鞮云娜的眼神暗了一下。
叶展颜继续说:
“但我会尽力。”
挛鞮云娜的眼睛又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们。”
她伸手,抱住他。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下。
“公主……”
挛鞮云娜把脸埋在他胸口:
“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叶展颜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