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后,匈奴使团被安排在京城最好的驿馆——鸿胪寺北院。
叶展颜亲自盯着,吃食用度全是最高规格。
羊肉是刚宰的,酒是陈年的,屋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被褥都是新做的绸面。
匈奴使者们受宠若惊,拉着叶展颜的手,一口一个“叶大人厚待”,感动得都快哭了。
叶展颜笑着应付,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钱益谦。
这老小子,一路上好几次想凑过来跟他说话,都被他找借口躲开了。
安置好使团,叶展颜正准备走,挛鞮云娜从屋里出来。
“叶展颜,你等等。”
叶展颜停下脚步。
挛鞮云娜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母后让我给你带句话。”
叶展颜愣了一下:
“王后?宝音?”
挛鞮云娜点点头:
“母后说,她很挂念你。”
“让你有空一定要去王庭看看她。”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抽。
云天宝音。
匈奴王后。
说实话,许久不见……
他当真还是挺怀念对方、怀念那一晚的。
啧啧啧,往事真美好!
“那个……”他干笑,“公主,王后太客气了。我这边公务繁忙,恐怕……”
挛鞮云娜打断他:
“你少来。母后说了,你欠她一个人情。”
叶展颜愣住了:
“人情?什么人情?”
挛鞮云娜眨眨眼:
“你自己想。”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回了屋。
叶展颜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人情?
他想不起来。
他欠过匈奴王后人情?
什么时候?
那晚明明是她自愿的!
难道……她是觉得吃亏了?
这个时候,旁边钱顺儿凑过来,小声问:
“督主,您跟匈奴王后……”
叶展颜瞪他一眼:
“闭嘴。”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八卦了!
钱顺儿见状赶紧闭嘴。
叶展颜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驿馆。
屋里传来挛鞮云娜的笑声,脆生生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东厂衙门,叶展颜坐在书房里,望着房梁发呆。
太后、宰相夫人、襄阳郡主、乐平郡主、燕王妃、扶桑女皇、三条夫人、匈奴公主、大单于阏氏、长公主……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发现手指头不够用。
哎,自己欠下的风流债实在太多了。
桥豆麻袋,那个长公主他还没碰啊!
她不能算,收回一根手指。
再说了,就她那平板身材、普通模样……
自己能下的去手?
他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长公主绝对不行。
那女人是敌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喃喃道:
“桃花太多了……”
钱顺儿在旁边站着,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但他不敢笑。
叶展颜继续说:
“忙不过来……”
他叹了口气:
“这根本忙不过来呀。”
钱顺儿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督主,要不……您挑一个独宠?”
叶展颜瞪他一眼:
“挑一个?你以为挑白菜呢?”
钱顺儿赶紧低头:
“属下多嘴。”
叶展颜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房梁。
桃花多,是好事。
但太多了,就成灾了。
他得想个办法。
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最后他放弃了。
算了。
随缘吧。
这个时候,鸿胪寺的官员把匈奴使团的请求送到了东厂。
然后,叶展颜开始认真查看起那份申请单。
“想见挛鞮冒顿和挛鞮稽粥?”他抬起头。
官员闻言惶恐点头:
“是。他们说了,上次来和谈,没见到人。”
“这次想先见见,再正式面圣。”
“毕竟……他还是匈奴的王,有些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叶展颜想了想:
“要求不过分。”
他把单子放下:
“带他们去吧。”
官员愣了一下:
“叶大人,不用请示内阁?”
叶展颜笑了,一脸淡然道:
“请示什么?人关在京城,让他们见见又怎么了?还能跑了不成?”
官员应了,转身去安排。
第二天上午,两辆马车从驿馆出发,往城西驶去。
挛鞮云娜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京城的街道很宽,两边是各式各样的铺子,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问旁边的使者:
“父王和王叔,就关在这儿?”
使者点头:
“是。在城西的一座宅子里,有人看着,但不算太严。”
挛鞮云娜没说话。
最终,马车在一座宅子门口停下。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看着跟周围的民居没什么区别。
但门口站着几个带刀的护卫,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挛鞮云娜下了车,跟着使者往里走。
穿过院子,进了正堂。
正堂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满脸络腮胡,虽然穿着汉人的衣裳。
但那股子彪悍之气藏都藏不住!
这人便是现任匈奴王,挛鞮冒顿。
另一个三十七八岁,跟挛鞮冒顿长得像,但更年轻,更精悍。
他是左贤王,挛鞮稽粥。
挛鞮云娜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父王!”
她冲过去,扑进挛鞮冒顿怀里。
挛鞮冒顿抱住她,粗糙的大手不耐烦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别哭了。”
“赶紧说正事!”
挛鞮云娜抬起头,看着他:
“父王,你瘦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眼眶红红的。
挛鞮冒顿盯着她,眼神却冷得吓人。
“瘦了?”他冷笑,“被关在这儿两年,吃不好睡不好,能不瘦?”
挛鞮云娜心里一紧:
“父王,女儿知道您受苦了。”
“母后一直在想办法……”
“想办法?”挛鞮冒顿打断她,“她想什么办法?想了两年,就想出个和亲?”
他一把推开挛鞮云娜:
“你们娘俩,到底有没有真心想救我回去?”
挛鞮云娜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
“父王,大周不会放您回去的。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
“万幸?”挛鞮冒顿的眼睛瞪起来,“你让我在这儿当囚徒,叫万幸?!”
他越说越气,一巴掌扇过去。
啪!
挛鞮云娜的脸上多了五个指印。
她捂着脸,愣在那儿。
挛鞮冒顿指着她:
“你们娘俩,就是我的丧门星!”
“自打娶了那个女人,我就没顺过!”
“打仗打败,出征被俘,现在关在这破地方,都是你们害的!”
“你也是我的丧门星,女人都是灾星!!”
“混蛋!!”
挛鞮云娜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让它流下来。
她放下手,看着自己的父王,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云娜!”挛鞮稽粥追上去,一把拉住她,“别走!”
挛鞮云娜甩开他的手:
“放开!”
挛鞮稽粥没放:
“云娜,你父王他……他就是气头上,你别往心里去。”
挛鞮云娜看着他:
“王叔,你也觉得是我和母后害了父王?”
挛鞮稽粥摇头:
“当然不是。”
他压低声音:
“云娜,王叔求你一件事。”
挛鞮云娜看着他。
挛鞮稽粥压低声音说:
“你帮我想想办法,先把我弄出去。我在这儿待够了。”
他顿了顿,加快语速说:
“只要你能帮我出去,以后王叔必有重谢。”
“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挛鞮云娜看着他,看着那双带着算计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很累。
“王叔。”她说,“我是来和亲的,不是来救人的。大周放不放你们,我说了不算。”
挛鞮稽粥有些急了:
“你可以跟那个叶展颜说说!”
“他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
挛鞮云娜摇摇头:
“王叔,你太看得起我了。”
她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挛鞮冒顿还坐在那儿,满脸怒气。
挛鞮稽粥站在那儿,满脸失望。
她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院子里,使者正在等着。
看见她出来,使者迎上去:
“公主,您没事吧?”
挛鞮云娜摇摇头:
“没事。走吧。”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
只是默默地流着。
马车轱辘转动,往驿馆驶去。
车外,京城的街道还是那么热闹。
但她心里,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