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叶展颜站在廊下,望着外面的天。
钱顺儿小心凑了过来:
“督主,崔夫人没事吧?”
叶展颜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一时接受不了。”
钱顺儿犹豫了一下:
“督主,崔家的事……”
叶展颜看他一眼。
钱顺儿赶紧闭嘴。
叶展颜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起黄巢那张脸,想起王仙芝那双三角眼,想起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
那些人,现在正在冀州杀人放火。
而崔家,嫡系几乎死绝了。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在他原来那个世界,唐末的黄巢终结了门阀时代。
但这个世界没有,所以他就人为造就了一个黄巢。
虽然这个“黄巢”没法终结门阀时代。
可他却能帮叶展颜撕开一个口子!
只要这个口子一开,便能顺势扯下门阀落寞的幕布。
还是那一句话,氏族在牛掰也没法抗衡国家机器。
只有懦弱的朝廷,没有懦弱的权利!
想到这里,叶展颜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派人盯着冀州那边。”
“有什么消息,立刻报来。”
钱顺儿应了一声是。
叶展颜继续往前走。
背影,看起来很平静。
同一时间……
京城,内阁值房。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李廷儒和杨溥坐在两侧,正在说话。
“周相,您说这事邪不邪门?”李廷儒开口,“冀州闹成这样,崔家、王家被灭门,张家、赵家、李家死了大半,偏偏叶展颜两个月前就进山了,还带着崔家的嫡长女一起去的。”
杨溥忍不住接话跟风说:
“可不是嘛,时间点卡得刚刚好。”
“暴乱刚起,他进山了。”
“暴乱闹大,他在山里。”
“现在暴乱还没平定,他出山了。”
他看着周淮安,眼珠转了转:
“周相,您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周淮安没说话。
李廷儒继续说:
“不止咱们怀疑。”
“朝堂上参他的奏章,一天少说也有七八本。”
“都说是他策划的冀州暴乱,目的就是借刀杀人,铲除那些世家。”
杨溥听后轻轻点头: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什么‘冲天将’黄巢,什么私盐贩子王仙芝,有人翻出旧账,说黄巢以前在叶展颜手下当过差,王仙芝也跟东厂的人有来往。”
他顿了顿,语气一缓:
“虽然都是捕风捉影,但这么多线索凑在一起,也太巧了。”
周淮安终于开口:
“有证据吗?”
李廷儒愣了一下:
“证据……暂时没有。”
周淮安看着他:
“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没用。”
李廷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溥接话说:
“可是周相,那些奏章……”
周淮安摆摆手:
“那些奏章,太后都驳回了。”
李廷儒和杨溥对视一眼,都愣了。
周淮安继续说:
“工部的人站出来说了,暴乱前他就进了并州深山,一直在做走访调查,有当地官员作证,有驿馆的入住记录。”
“人在山里,冀州的暴乱怎么可能是他策划的?”
他顿了顿,语气颇为无奈:
“太后说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没有证据的事,不准再提。”
李廷儒叹了口气:
“太后这是铁了心要保他。”
杨溥点点头:
“可不是嘛。那么多奏章,说驳回就驳回,一点面子不给。”
周淮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太后不是保他,是讲道理。”
他看着两人,语重心长道:
“你们想想,如果现在有人说,冀州的暴乱是你们策划的,你们什么感受?”
李廷儒愣了一下。
杨溥也不说话了。
周淮安站起身,走到窗边:
“叶展颜这个人,做事是狠,是绝。但他不傻。”
“策划暴乱,灭人满门,这种事一旦查出来,他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一切真是他做的,他会留下证据吗?”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你们觉得,他会吗?”
李廷儒和杨溥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周淮安走回座位,坐下:
“所以,这事不要再提了。”
“太后已经下了旨,让叶展颜即刻回京。”
“等他回来,有什么话,当面问。”
李廷儒点点头:
“周相说得是。”
杨溥也点头: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
三天后,圣旨送到并州驿馆。
叶展颜接旨,叩谢皇恩。
送走宣旨的太监,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放,笑了。
“让我回京。”他说。
钱顺儿在旁边站着:
“督主,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叶展颜想了想:
“没什么意思。”
“就是想让我回去,当面问问冀州的事。”
他看着钱顺儿:
“准备一下,明天启程。”
钱顺儿应了,转身去安排。
叶展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京城。
太后。
内阁。
长公主。
崔胤。
曹无庸。
还有那些参他的大臣。
都等着他呢。
他笑了。
笑得有点冷。
“行。”他说,“那就回去。”
“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数日后,京城。
马车在崔府门口停下。
崔嫣然坐在车里,眼睛红肿着,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叶展颜看着她:
“到了。回去好好歇着。有什么事,派人来找我。”
崔嫣然点点头,下了车。
门口的老管事迎上来,看见她那副模样,眼眶也红了:
“大小姐……”
崔嫣然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车帘已经放下了。
马车轱辘转动,往皇宫方向驶去。
慈宁宫。
叶展颜到的时候,太后正在逗孩子。
那个婴儿快半岁了,白白胖胖的,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
太后武懿看见叶展颜进来,笑了:
“回来了?”
叶展颜跪下行礼:
“奴才叶展颜,叩见太后。”
武懿满脸笑意的摆摆手:
“起来吧。过来看看孩子。”
叶展颜起身,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孩子睁着大眼睛看他,突然笑了,伸出手想抓他的脸。
叶展颜也笑了:
“长得好。像太后。”
武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是吧?哀家也觉得像。”
“但鼻子和嘴巴还是有点儿像你……”
说着,她逗了孩子一会儿,让奶娘抱下去。
然后她看着叶展颜:
“冀州的事,哀家都听说了。你没什么想说的?”
叶展颜在她旁边坐下:
“奴才想说的很多。”
“但奴才想先问太后一句……太后想听什么?”
武懿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哀家想听真话。”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崔家、王家被灭门,是流民干的。”
“那些流民吃不饱饭,活不下去,就造反了。”
“造反要抢粮,抢粮要找有钱人。”
“崔家和王家是五望七姓之家,不抢他们抢谁?”
武懿听着,没说话。
但眼睛一直盯着他在看。
叶展颜见状也不慌,只是安静的继续说:
“有人说这事是奴才策划的。”
“奴才在山里待了两个月,有当地官员作证,有驿馆的入住记录。”
“奴才要是能一边在山里钻,一边指挥几千人杀人放火,那奴才就不是人,是神仙了。”
听到这里,武懿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不怕。”
叶展颜也笑了:
“奴才怕什么?奴才又没做亏心事。”
武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才缓缓开口问:
“你真没做?”
叶展颜也看着她:
“太后信奴才,奴才就没做。”
“太后不信奴才,奴才说一万遍也没用。”
武懿又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不说这个了。”
“你在山里待了两个月,都干什么了?”
叶展颜眼睛一亮:
“奴才正想跟太后说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石头,递给太后:
“太后看看这是什么。”
武懿接过来,看了看:
“石炭?”
叶展颜点头:
“对,这也叫煤。”
武懿疑惑的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
叶展颜一脸兴奋接话说:
“这东西烧起来,比柴火耐烧,比木炭便宜。而且火力猛,烟少。”
他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
“并州那边,漫山遍野都是这玩意儿。”
“奴才这两个月,把那些山沟沟都转遍了。”
“底下埋的煤,少说能挖几百年。”
听着这些,武懿当即来了兴趣:
“你是说,这东西能赚钱?”
叶展颜点头,眼神笃定:
“能赚大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