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深应了声是,而后推门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崔源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案上那盏灯。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崔嫣然还没出嫁,姐弟俩关系其实挺好的。
她教他认字,他给她摘院子里的花。
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崔源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是打仗。
打一场关于崔家未来的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崔嫣然那边有太后,有叶展颜。
他这边有嫡系子弟,有冀州其他世家,有京城里那些跟崔家交好的大臣。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崔源的反制手段,见效很快。
信送出去七天,京城的回信就到了。
送信的是崔家在京城商号的大掌柜,亲自跑回来的。
他进了崔源的书房,把信呈上,压低声音说:
“老爷,京里那边说了,让您大胆放手去做。太后那边,有他们对付。”
崔源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好。”他说,“好得很。”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往外走。
“备马。”他说,“去大小姐的庄子。”
崔嫣然住的庄子在真定府南边三十里,是老太爷当年给她置办的嫁妆之一。
庄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此时正是花期,花开得正好。
崔嫣然正在屋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声。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脸色变了。
庄子的门被人撞开,黑压压的人涌进来。
穿着青灰色的短褐,手里拿着刀枪,胸前绣着崔家的族徽。
乡勇。
少说一千人。
领头的那个人,骑在马上,昂着头,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崔源。
崔嫣然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涌进来的乡勇,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弟弟。
“崔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这是什么意思?”
崔源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她:
“姐姐,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崔嫣然面前:
“把地契交出来。”
崔嫣然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个笑容。
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
小时候,她教他认字,他乖乖坐在旁边,一笔一画地写。
小时候,她被别人欺负,他冲上去跟人打架,回来脸上带着伤,还笑着说“姐我没事”。
现在,他带着一千乡勇,堵在她家门口,逼她交地契。
崔嫣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凄凉。
“崔源。”她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崔源微微锁眉,叹口气说:
“我当然知道。我在维护崔家的利益。”
崔嫣然看着他,眼神非常复杂:
“维护崔家的利益?你带着人围你亲姐姐的庄子,这叫维护崔家的利益?”
崔源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冰寒:
“姐,你别跟我扯这些。”
“你帮着外人来挖崔家的根基,你还有脸说自己是崔家的人?”
崔嫣然闻言淡淡一笑,表情却是异常冷峻:
“我帮着外人?我奉太后的旨意推行推恩令,这叫帮着外人?”
“推恩令是朝廷的政令,是皇上和太后定下来的。”
“我们崔家作为冀州第一大族,带头响应,有什么错?”
崔源听后忍不住冷笑起来:
“少拿朝廷压我。你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
“你不就是想用那些家产,收买那些旁系庶出的人吗?”
“你不就是想让他们以后听你的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又加重了几分:
“姐,你出嫁了。”
“出嫁的女子,没资格再占着娘家的家产。”
崔嫣然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
“崔源。”她说,“爷爷当年分家产的时候,你也在场。他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崔源没说话。
崔嫣然眼眶微红,缓缓开口说:
“爷爷说,崔家能兴旺几百年,靠的不是嫡系独大,而是各房齐心协力。”
“他说,嫡系要有嫡系的担当,不能仗着身份欺负旁系庶出。”
“他说,以后谁要是坏了这个规矩,谁就是崔家的罪人。”
她看着崔源,泪珠一颗接一颗落下:
“你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坏爷爷定下的规矩。”
崔源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稳住了。
“姐,你别拿爷爷压我。”他说,“爷爷要是活着,看见你帮着外人祸害崔家,第一个不答应。”
他挥挥手。
几个乡勇冲上来,把崔嫣然围住。
“地契。”崔源说,“交出来。”
崔嫣然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刀枪,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弟弟。
她没动。
也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就在这时,庄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喊:
“谁敢动大小姐?!”
“护着大小姐!”
“跟他们拼了!”
崔源回头。
庄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又一群人涌进来。
这次不是乡勇。
是崔家的旁系子弟。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几十号人,手里拿着刀剑木棍,冲进来就把崔嫣然护在身后。
领头的那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叫崔广,是旁系里威望最高的一个。
他站在崔嫣然前面,看着崔源:
“族长,大小姐是我们崔家的人,不是外人。”
“你今天带着人来围她,是什么意思?”
崔源脸色一沉,语气冰冷:
“崔广,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崔广没动。
他身后那些人也没动。
“族长。”崔广说,“大小姐把家产分给我们,是爷爷当年定下的规矩。你凭什么收回去?”
崔源咬着牙,声音满是愤恨:
“凭什么?凭我是族长!”
崔广笑了,眼中满是不屑:
“族长又怎么样?”
“族长就能不讲理吗?”
他身后那些人纷纷喊起来:
“对!不能不讲理!”
“大小姐没错!”
“谁动大小姐,我们跟他拼了!”
“崔家嫡长女,我看谁敢动!”
“不怕死的就来,看谁敢拿命填!”
两拨人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崔嫣然站在中间,看着那些护着她的人,眼眶有点湿。
她没想到,这些旁系的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拼命。
崔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以为,带着一千乡勇来,崔嫣然会怕,会乖乖交出地契。
没想到,那些旁系的人会冲出来跟她站在一起。
他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打?
不能打。
真打起来,就是崔家内讧。
传出去,他这族长还有什么脸面?
可不打,就这么退走,以后他还怎么在崔家立威?
正僵持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
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官道上,烟尘滚滚。
一面大旗从烟尘里冒出来——“东厂”。
崔源的脸色,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