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总是比真相跑得更快,也更吸引人。
特别是涉及到叶展颜这样位高权重、仇家遍野又神秘莫测的人物。
短短两三日,“叶展颜暴毙”的传闻,已然成了京师官场和坊间最热门的“秘密”。
虽然没人敢公开谈论,但私底下交换的眼神,窃窃的私语,都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躁动。
兵部、户部的官员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东南督师府的口风。
一些原本被叶展颜压得不敢动弹的勋贵子弟,又开始呼朋引伴,举止张扬了几分。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走路都轻快了些,尤其是那些曾被东厂或叶展颜本人教训过的。
楚州王在京的暗桩更是活跃,频繁与各方接触,打探虚实。
秦王旧部的一些残余势力,则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暗中串联,蠢蠢欲动。
所有人都派出了最精干的探子,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尽一切办法,试图穿透蓬莱港的封锁,核实那个惊天传闻的真伪。
朝会上,奏事的大臣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龙椅旁的珠帘后。
那个往日总能镇住场子的身影许久未现,更让某些人心思浮动。
内阁倒是依旧主持朝政,但明显能感觉到,底下暗流汹涌,许多原本被强力压下的矛盾,又开始隐隐抬头。
整个大周朝廷,就像一锅被慢慢加热的油,表面平静,底下却已开始冒出不安的气泡。
只等一颗火星落下,便会轰然沸腾。
而那颗最大的“定海神针”——太后,此刻正深处慈宁宫后殿,被严密的保护和医疗环绕,全部心神都系于腹中即将诞生的皇嗣。
她对于前朝悄然涌动的暗流,虽有耳闻,却实在无力、也无暇即刻分心处置。
她只能倚重在京的刘志和信得过的几位老臣勉力维持。
但威望和手段,终究比不得叶展颜亲临。
大周的朝堂,在东南战事悬而未决、主帅生死成谜、太后临产的关键时刻,不可避免地,开始滑向混乱的边缘。
誉亲王站在王府高楼,望着远处宫阙的琉璃瓦在秋阳下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又阴冷彻骨的微笑。
叶展颜,不管你是真死还是假死,这份“大礼”,本王先替你收下了!
这京师的天下,也该换换风向了!
文渊阁,大周内阁中枢所在。
此刻门窗紧闭,只有角落里一座青铜仙鹤香炉吞吐着宁神的檀香,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首辅周淮安、次辅李廷儒、以及阁臣杨溥,三人围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旁。
案上摊着几份无关紧要的奏章,更像是一种掩饰。
窗外阳光斜照,将镂花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
没有其他书吏、侍从,连端茶倒水的小太监都被屏退在外。
这是真正核心的密议。
周淮安手里捏着一串温润的玉珠,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的目光却有些飘忽,时不时瞥向窗外皇宫大致的方向。
那里,他的夫人卓文瑶正在府中待产。
他宦海浮沉半生,终于盼来嫡子,这份期盼与紧张,远非寻常人可比。
饶是他城府深沉,此刻也难免有些心神不属,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杨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二位,如今京师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如今叶展颜远在东南,音讯不明,东厂变得乱象丛生,几乎瘫痪。”
“西厂那边……哼,碌碌无为,不堪大用。”
“值此多事之秋,太后临盆在即,东南主帅生死成谜,军国大事岂能久悬?”
“我等身为辅政大臣,当为皇上、太后分忧,稳住朝局才是第一要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淮安和李廷儒。
“眼下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查清东南实情!”
“叶展颜究竟如何?是病?是伤?还是……如谣言所言?”
“十数万剿匪大军,群龙不可无首!”
“需派得力可靠之人,星夜兼程,前往查探,拿到准信!”
李廷儒一直半阖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闻言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查?杨阁老,查出来又能怎样?”
“若叶展颜真已暴毙,难道我们还能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领军不成?”
“若他只是重病,难道要等他康复?”
“东南剿匪,迫在眉睫,匪寇可不会等我们查清楚再闹事!”
他抬起眼皮,眼神锐利如刀。
“如今最紧要的,不是查一个生死未卜的太监!”
“而是立刻、马上,派出一位能镇得住场面、信得过的大将,前往蓬莱,接过剿匪军的指挥权!”
“绝不能让十几万精锐,落在白器那种只知杀戮、不通政务、更无大局观的‘万人屠’手里!”
“否则,才是真正的朝廷危矣!”
白器“屠夫”之名,在朝野并非秘密,许多文官对其既惧且鄙。
李廷儒这话,立刻戳中了不少人的隐忧。
若让这样一个武夫掌控重兵,会做出什么?
会不会拥兵自重?会不会滥杀激变?
杨溥眉头紧锁。
“李相此言差矣!未经查明,岂可贸然易帅?此乃军中大忌!”
“何况白器乃叶展颜亲点副帅,临阵换将,军心必乱!”
“再者,派谁去?谁能立刻服众?”
“谁能确保比白器更熟悉东南敌情、更善水战?”
“服众?熟悉敌情?”
李廷儒冷笑更甚,表情满是狡猾。
“难道满朝文武,就找不出一个比阉党鹰犬、杀人屠夫更适合领兵之人?”
“至于军心……哼,若叶展颜真有不测,军心本就惶惶,正需朝廷果断处置,派重臣大将持节前往,宣示天恩,整肃军纪,方能稳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杨溥。
“杨阁老莫不是……与那叶展颜、白器有何私谊,故在此阻挠?”
“你!”
杨溥脸色一变,就要反驳。
“好了!”
一直沉默捻动玉珠的周淮安,终于开口。
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周淮安像是刚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但说出的话却让杨溥心头一跳。
“李相所言……不无道理。”
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虚空中。
“白器此人,勇则勇矣,然性如烈火,杀戮过重,确实非统帅之才。”
“让他独领大军,确令人难以安心。”
“如今太后不便,皇上年幼,我等更需谨慎,东南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然后看向李廷儒,语气变得肯定。
“当务之急,是派一位德高望重、知兵善战,且能代表朝廷的大员,前往蓬莱,暂摄军务,稳定局面。”
查探叶展颜情形,亦可一并为之。”
杨溥急道:“周老!此非儿戏!人选至关……”
周淮安抬手止住他,说出了让杨溥和李廷儒都有些意外的人选。
“我举荐一人。原兵部尚书,冯远征。”
“冯远征?”
李廷儒眼中精光一闪,迅速思量起来。
冯远征是军中宿将,资历足够,曾任兵部尚书,在军中旧部不少。
此人能力是有的,也懂水战,关键是……
他只是“保皇党”的边缘人物,重用他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用他确实既能压制白器,又能安抚部分军中旧势力。
还能向外界显示朝廷“唯才是举”、“不咎既往”的姿态,目前来看,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