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三天，老周所在的大学，接到了上百个投诉电话。有人要求学校“开除这个汉奸教授”，有人威胁说“如果不处理，我们就去校门口抗议”。
学校领导找到老周，委婉地建议他“暂时回避一下舆论”。
老周问：“怎么回避？”
“要不，你先休个假？”
老周看着领导，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我搞了三十年科研，从没休过假。现在因为说了一句实话，就要休假？”
领导尴尬地笑了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老周打断他，“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当天晚上，老周在微博上发了一条新动态：“我辞职了。不是因为我错了，是因为我不想连累学校。但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收回。再见。”
这条动态，又被转发了上百万次。
评论区里，依然是两派人的战场。但这一次，多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周教授没错，错的是这个环境。”
“一个说真话的人，被逼到辞职。这到底是他的悲哀，还是我们的悲哀？”
“我突然觉得，那些骂他的人，可能从来没去过实验室。”
“支持周教授！真理越辩越明！”
“别走啊周教授！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
老周没有再回复。
他关掉手机，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东西，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几个学生站在走廊尽头，看到他出来，齐刷刷地鞠了一躬。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他说，“我又不是去死，就是不当教授了。以后还能搞研究，还能写论文。只不过，不在学校里搞了。”
一个女生哭了：“周老师，我们舍不得你。”
“舍不得就好好学习。”老周拍了拍她的肩膀，“学好本事，将来超过星条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抱着纸箱子，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阳光很好，银杏叶黄了，铺了一地。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然后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教学楼的窗户里，探出了几十个脑袋，目送着他远去。
消息传到老郑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看老周直播的回放。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是真有骨气。”他说。
“可惜，有骨气的人，往往不受待见。”情报老李在旁边接话。
“他现在在哪？”
“在家。据说有几个出版社找他，想出书。”
“出书？”老郑想了想，“让他出。不但要出，还要大力推广。”
“你确定？现在舆论这么敏感——”
“越敏感，越要推。”老郑说，“他说的话，是实话。实话就该让更多人听到。”
老李犹豫了一下：“那宣传部那边——”
“我去说。”老郑站起来，“你只管安排人，保护好老周的安全。别让那些极端分子，真把他怎么样了。”
“明白。”
老李转身出去了。老郑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远处的西山，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各自忙碌。
他突然想起老周直播里说的那句话：“落后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认落后。”
他掏出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团灰色的云。
“老周啊老周，”他自言自语，“你说得对。但你知道吗——承认落后，有时候比落后本身，更需要勇气。”
网络上的争议，还在继续。
支持老周的人和反对老周的人，在各个平台上厮杀。话题热度居高不下，连带着星条国的文化产品，又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有人统计了一下，老周直播之后的七十二小时内，星条国流媒体平台的龙国用户注册量，增长了百分之三百。
这个数据，让一些人兴奋，让另一些人恐慌。
但没有人知道，这场争议的终点在哪里。
也许，根本就没有终点。
因为裂痕一旦出现，就很难弥合。
而更大的裂痕，还在后面等着。
……
那条裂痕，比谁想的都来得快。
消息是在一个星期一的上午八点整公布的。
星条国新闻发布厅，镁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跟白天一样。台上站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胸口别着一枚别针——那是监护者给的标志，长得像两个圆环套在一起，外圈镀金，内圈镀银，戴在身上比任何勋章都值钱。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今天，我们宣布成立新文明学院。
台下记者们一个个探着脖子。
首批面向全球招募一百万名学员，学制两年，全程免费，包吃包住，结业后获得新文明联盟的永久居留资格。
然后他停了一下。
入学只有一个条件。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转动的声音。
宣誓效忠人类共同未来，并自愿放弃现有国籍。
话音刚落，直播间里的弹幕炸了。
不是一条一条的弹幕。是那种服务器过载之前的最后一刻，成千上万条消息同时涌进来，屏幕变成了白色的雪花。
报名通道在当地时间中午十二点整开放。
十二点整。
报名网站的服务器撑了大概十七秒。
十七秒之后，全球四十三个国家的网络节点同时拥塞，太平洋海底光缆的数据流量冲到了历史峰值的三百八十倍，有几个中等国家的整个国内网络直接断了，原因是所有人同时在往同一个地址发数据包。
新文明学院的官方备用服务器一共有十四组，分布在全球不同地区。
十七秒后第一组崩，四十秒后第二组崩，两分钟内十四组全崩了。
后来有个统计：报名通道开放的头三分钟里，全球累计发出了二十一亿次报名请求。
二十一亿。
地球上活着的人才八十亿。
老郑是从秘书手里接到这条消息的，那时候他刚喝完半杯豆浆，手里还拿着一根油条。
他看了一眼简报，放下油条。
多少人？
秘书说：头三分钟，二十一亿次请求。
老郑把简报翻到背面，正面空白，背面也空白。他用手背敲了两下桌子，没说话。
旁边的情报老李坐在椅子另一侧，手里端着自己的茶杯，沉默地盯着桌面。
两个人一起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老郑重新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一百万个名额，他说，二十一亿人抢。
老李点头。
那就是说，老郑把油条放在碟子上，两千一百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进去。这概率比高考还低。
老李说：但他们没有分数限制，没有年龄限制，没有学历限制。只要你愿意放弃国籍。
老郑拿起豆浆，没喝，放回去。
所以他们不是在筛人才，他说，他们是在筛信仰。
老李没接话。
外面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密集，秘书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简报——这次不是一张，是厚厚的一摞。
首长，南海那边出情况了。
南海那边出的什么情况，当天晚上全世界都知道了。
菲律宾总统在总统府的小会议室里开了个会，参会人员一共七个——总统、副总统、外长、国防部长、财政部长，还有两个从未公开过身份的顾问。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会议结束之后，菲律宾外长走到门口，对等在外面的记者们说了一句话：
我们退出联合国，加入新文明联盟。
记者们楞了大概两秒。然后现场变成了一锅粥。
外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留下一屋子记者。
当天下午，肯尼亚和秘鲁相继发表声明，内容基本一样，就是退出联合国，加入新文明联盟。
三国的联合国席位空了。
那三把椅子就那么空着，联合国的工作人员想把椅子撤掉，有人说等等，先别撤，等确认了再说。结果等到开会，那三把椅子还在，标牌还在，就是没人坐。
有个摄影记者把那三把空椅子拍下来，照片发到网上，被转发了三亿多次。
各种配文。
有人写：历史上第一次。
有人写：这才是真正的多极世界。
有人写：椅子都哭了。
也有人写：谁还没想好要不要来坐？
新文明学院的入学承诺在三国落地的速度快得离谱。签约仪式结束后七十二小时，第一批施工队就到了马尼拉，不是承包商，是直接开着那种显然不属于任何已知建筑公司的重型机械。
两台圆柱形装置被吊装进一块提前平整好的工地，底座接上了水管，顶端接上了电网。
七十二小时后，第一批电出来了。
马尼拉南部一个常年停电的贫民区，那天傍晚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街上的人都站着没动，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灯。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捂着脸哭了。
她跟邻居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家里的灯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那个画面也被人拍下来了。
评论区里，骂的声音比赞的声音多，但赞的声音更响。
骂的人说：她是被收买了。
赞的人说：你们城里人用了几十年的稳定电，凭什么说人家不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