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外围的山脊往北,越走越冷。
风从北面来,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王铮把混天棒换到左手拄着,右手攥紧衣领。左臂还是抬不起来,但手指能动了。时间虫贴着小臂内侧,触角缩着,颜色灰白里透出一点青。
包白背着顾藏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慢。顾藏的咳声轻了,药起了作用,但人还是虚,趴在包白背上一动不动。苏螟跟在后面,短弩挎着,手里攥着水囊,水不多了。男孩走在苏螟前面,银灰细虫铺在石面上,颜色比之前深,吃了几具尸体,虫群壮了。
走了半个时辰,山脊旧道拐进一道窄谷,两侧石壁陡峭。谷底铺着虫壳碎片,从南往北延伸。王铮踩上去,脚底咯吱响,碎片比第一哨的薄,但更密。法则残留从脚底往上渗,他试着往气团引,法则融进来,外放从六尺推到六尺一寸。很慢,但没停。
谷底走了百步,碎片到头了。前面是碎石坡,坡上有一道石缝,窄,只能容一人侧身过。男孩停在石缝前,银灰细虫爬进去,爬了一尺缩回来。
“里面有人走过。旧脚印。”
王铮走到石缝口,往里看。石缝往里三丈宽了些,形成一个石室。石室地上有灰烬,烧过的树枝,还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字。他侧身挤进去,包白背着顾藏跟在后面,苏螟最后。石室不大,但比外面暖和,风被石壁挡住了。
王铮蹲下来看石板。虫宗暗记。字不多。
“北山外围第三哨。虫宗五十年立。南接青灰,北通虫台。哨中有虫道,通塔底。”
虫道通塔底。王铮心里一紧。韩眼在塔底撑着反封罐阵。这条虫道如果通塔底,他可以从这里回去,不用走地面。
“顾藏。”顾藏睁开眼。“旧图上有没有这条虫道?”
顾藏想了想。“旧图最北端画了一条虚线,从北山外围往北,穿过山体,尽头写了‘塔底’两个字。我以为那是塔底方向,不是路。”
王铮站起来,走到石室北面。石壁上果然有一条裂缝,比南面的宽一些,能容人弯腰走。裂缝里有风,从北面来,带着极淡的虫腥味,和塔底的味道一样。
“男孩。”男孩走到裂缝口,银灰细虫爬进去,爬了两丈。
“通的。往北走两里,有更大的空间。空间里有虫壳。很大。”
王铮算了一下。两里,到塔底外围。他还有时间。敖七明天午时到第一哨,发现人不在了会追,但他走虫道,敖七走地面,追不上。
“走虫道。”
包白把顾藏往上背了背,顾藏搂住包白的脖子。王铮走在最前面,混天棒收短,拄在右手,左臂贴着石壁。时间虫贴着小臂,触角动了动,颜色从灰白转青。
虫道很窄,两侧石壁粗糙,刮着肩膀。脚下是碎石和虫壳碎片,踩上去沙沙响。走了大约半里,虫道宽了些,能直起身。石壁上的虫壳碎片多起来,从壁缝里渗光,灰白色的,照亮了虫道。
又走了半里,虫道拐了一个弯,往东偏。前面出现了一个大空间,比第一哨的土台还大。穹顶高,石壁上全是虫壳,从地面铺到顶,壳缝里的光汇在一起,整个空间都是灰白色的。
中间有一块巨大的虫壳,比王铮见过的任何虫壳都大,从地面拱起来,像一座小山。壳面朝上,纹路极密,从中心往外辐射。虫壳周围的地面是石板,铺得平整,石板上刻着阵纹,从虫壳边缘往外延伸,铺满整个空间。
“北山虫台。”顾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旧图上标过。虫宗在北山外围最大的哨点。比青灰口大。比南三虫市大。”
王铮往虫壳走,走到虫壳边缘。壳面上的纹路在光里发亮,从中心往外辐射,每一条纹路都在动,极慢,像是在呼吸。虫壳中心有一个凹陷,不大,刚好容一个人盘坐。凹陷底部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字。
他蹲下来看。字很深,虫宗暗记。
“北山虫台。虫宗四十八年立。台中有虫道三。南通青灰。北通塔底。东通海。台心虫壳,老宗主蜕壳处。留虫蜕一副,虫囊三枚,药九味。取者留名。”
老宗主蜕壳处。王铮看着虫壳中心的凹陷。老宗主在这里蜕过壳,和虫一样,蜕壳。他想起虫壳岛上的巨虫,想起沉船湾的巨虫,想起断头礁南面的巨虫。巨虫蜕壳,老宗主也蜕壳。虫宗的人修炼到某个地步会蜕壳。
他低头看自己。左臂废,经脉壁松了,旧冰化干净了,混沌法则气团浓度提升,外放六尺一寸。但离三丈还差得远。老宗主蜕壳的地方,有虫蜕,有虫囊,有药。
王铮往凹陷里看。凹陷底部有东西。一副虫蜕,灰白色,半透明,蜷缩着,比拳头大一圈。虫蜕旁边有三枚虫囊,颜色极深,几乎全黑。虫囊旁边有九个陶瓶,蜡封着。
王铮把虫蜕拿起来,入手冰凉,比之前拿过的任何虫蜕都重。壳壁上的纹路极密,从头部往尾部延伸。他试着把气团往虫蜕的方向偏,法则从虫蜕里渗出来,极浓,比第一哨的三副虫蜕加起来都浓。融进气团,气团浓度猛地提升,外放从六尺一寸推到六尺五寸。再推,七尺。再推,七尺五寸。
经脉壁上的旧伤彻底松了,旧冰残留下来的寒属法则被剥干净了。他的神识在风里展开,网眼密到不透风。外放的法则从体表出去,在七尺五寸的地方凝住,收拢,形成一个完整的场。七尺五寸的域。
但虫蜕在变小,壳壁在变薄,从厚变薄,从薄变脆。王铮停住,虫蜕还剩小半,他把虫蜕收进储物袋,不能一次用完,留着以后引。
三枚虫囊拿起来,比之前的都重,里面有东西在动,极快,比之前任何一枚都活跃。九个陶瓶逐一打开。灰色粉末,薄荷味,水下呼吸药。白色粉末,克暗蚁。暗红色粉末,虫腥味,顾藏要的。青色粉末,木属法则。黑色粉末,暗属法则。黄色粉末,土属法则。紫色粉末,时间属法则。橙色粉末,火属法则。蓝色粉末,水属法则。
九味药,比第一哨多两味。王铮把药收好,站起来,往空间北面看。石壁上有一条裂缝,比南面的宽,从地面通到穹顶。裂缝里有风,从北面来,带着塔底的味道,极浓。
“虫道通塔底。”
王铮往裂缝走,走到裂缝口,往里看。裂缝往里两丈宽了些,形成另一条虫道,比南面的宽,能直起身走。石壁上虫壳碎片更多,光更亮。他回头看了一眼。包白背着顾藏站在虫壳旁边,苏螟跟在后面,男孩蹲在虫壳边缘,银灰细虫在虫壳上爬。
“走。往北。通塔底。”
包白背起顾藏,顾藏搂住包白的脖子。王铮走进裂缝,虫道往北延伸,石壁上的光越来越亮。走了大约一里,虫道又宽了些,前面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比北山虫台还大。穹顶极高,石壁上的虫壳从地面铺到顶,光极亮。
空间中间有一根石柱,从地面通到穹顶,石柱上刻着字,从顶到底,密密麻麻。王铮走到石柱前,蹲下来看。最下面一行字,虫宗暗记。
“塔底虫道。虫宗四十五年开。北通塔底罐阵外室。外室铜盖下有老宗主封物。七罐封阵,三罐在塔。四罐在外。集齐七罐,塔底封物可开。”
王铮站起来。塔底罐阵外室。韩眼在塔底反封,铜盖底下是老宗主封物。七只罐子,三只在塔底,四只在外面。
三山两只。南荒滩三只。沙洲两只。虫台三只。加起来十只。但石柱上写七只。三只在塔,四罐在外。
他继续看石柱上的字。往上一行。
“老宗主蜕壳三次。第一次在北山虫台。第二次在沉船湾。第三次在断头礁南。三次蜕壳,七罐封魂。三罐在塔,四罐在外。集齐七罐,魂归塔底。”
七罐封魂。三罐在塔,四罐在外。王铮数了一遍。塔底三只,外面四只,三加四等于七。南荒滩三只,三山两只,沙洲两只,虫台三只,这十只。外面四只在哪里?
他再看石柱。往上一行。
“四罐在外。一罐在南荒滩。一罐在三山。一罐在沙洲。一罐在虫台。余者皆伪。”
余者皆伪。王铮明白了。南荒滩三只,只有一只是真的。三山两只,只有一只是真的。沙洲两只,只有一只是真的。虫台三只,只有一只是真的。四只真罐,加上塔底三只,一共七只。其余六只是伪罐。
黑袍人在集罐子,他集了十只,但只有四只是真的。三只在塔底,韩眼守着。黑袍人不知道哪些是真的,他在乱集。
王铮把石柱上的字记下来,往北看。虫道从石柱后面继续往北,石壁上的光更亮,前面是塔底。韩眼在塔底反封,铜盖底下是老宗主封物。他需要回去。但黑袍人也在集罐子,敖七在追,风帝行宫在追,金鳞族在追。他不能直接回塔底。
塔底在外面是虫台,虫台在青灰口北面。从北山外围到虫台,走地面要几天,走虫道,快。但虫道通塔底罐阵外室,外室铜盖上有三层封印,黑袍人磨掉两层,第三层被虫蛹壳封住。他如果从虫道回去,会从外室出来。外室有黑袍人的人吗?他不知道。
“男孩。”男孩走到石柱旁边,银灰细虫从袖口爬出去,在石柱上爬了一圈。
“虫道通塔底。但塔底有东西。”
“什么东西?”
“铜盖下面有活的。在动。比虫壳岛底下那个大。”
王铮沉默了一下。铜盖底下是老宗主封物,活的。和虫壳岛底下的巨虫一样。老宗主封了七只罐子,罐子里是本命虫。七只本命虫封在罐子里,但铜盖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活的,比巨虫大。
“走不走?”顾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虫道通塔底。但塔底有黑袍人的人。韩眼在反封。你从虫道回去,能帮他。但黑袍人如果也在塔底,你一个人打不过。”
王铮算了一下。他渡劫后期,七尺五寸的域,时间虫一只,食曦虫一只,元磁虫皇余两成半,暗虫在结茧,藤蠖在恢复,裂宇金螟在温养,混天棒还能挥两次。黑袍人至少金丹,塔底还有黑袍人的人。韩眼在反封,撑不了太久。
他需要帮手。
“包白。”包白背着顾藏走过来。
“你带着顾藏和苏螟,从虫道往南,回青灰口,找老头,等我。”
包白看着他,独眼眯起来。“你一个人去塔底?”
“虫道通塔底。我从虫道走。你们从南面出去,走地面回青灰口。敖七的人在南面,你们避开。”
包白沉默了一下。“多久?”
“三天。”
王铮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分了一半给包白。七味药里的五味,两枚虫囊,三副虫蜕里的一副,灵石一半。
“走。”
包白背着顾藏往南,苏螟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王铮,没说话,但眼睛红了。男孩蹲在石柱旁边,银灰细虫在他袖口爬。
“你不走?”男孩摇头。“我跟你去塔底。”
王铮看了他一会儿。“走。”
他往北走,虫道从石柱后面往北,石壁上的光越来越亮。走了大约一里,虫道又窄了,只能侧身过。王铮挤进去,男孩跟在后面,银灰细虫铺在石面上,照亮了前面的路。
虫道拐了一个弯,往东偏。石壁上的虫壳碎片少了,光暗下来。前面出现了铜色。铜盖。塔底罐阵外室的铜盖,从虫道尽头露出来。铜盖上有三层封印,第一层磨掉了,第二层磨掉了,第三层被虫蛹壳封住。壳上有黏液,黏液在干,快干了。
韩眼的反封在铜盖下面,他撑不了多久。王铮走到铜盖前面,蹲下来,手按在铜盖上。铜盖冰凉,里面有东西在动,极轻,极密,像许多虫挤在一起。心跳。韩眼的反封在跳。
王铮的手按在铜盖上,时间虫贴着小臂,触角动了一下。食曦虫在流光天里动了一下。混沌法则气团在缓慢胀缩,七尺五寸的域在场里循环。
他需要打开铜盖,帮韩眼。但铜盖上有三层封印,他只有一个人。男孩蹲在旁边,银灰细虫从袖口爬出去,在铜盖上爬了一圈。
“里面有人在撑。很弱。但没死。”
韩眼。王铮把手从铜盖上拿开。他需要想办法。铜盖上的第三层封印是虫蛹壳封的,虫蛹壳是他让男孩封的,男孩能解。
“男孩。你能开吗?”
男孩蹲下来,银灰细虫从袖口倾泻而出,爬满铜盖,在虫蛹壳上停住。“能开。但开了,里面的东西会出来。韩眼在下面,开了,他能上来。但铜盖底下的罐阵会松。七只罐子的封印会崩。”
王铮沉默了一下。韩眼在下面反封,铜盖开了,他能上来。但罐阵会松,黑袍人在集罐子,罐阵松了,他能开。不开,韩眼撑不住。开了,罐阵松。他需要想别的办法。
“男孩。铜盖底下,韩眼在哪个位置?”
男孩闭上眼,银灰细虫在铜盖上爬了一圈。“正下面。铜盖中心往下两丈。他在一个石室里。石室有阵纹。他在阵纹上。阵纹连着铜盖。”
王铮明白了。韩眼在铜盖下面的石室里,反封罐阵,阵纹连着铜盖。铜盖开了,韩眼能上来,但罐阵也会松。他需要从虫道进去,绕过铜盖,从侧面进石室。
“男孩。虫道有没有别的出口?”
男孩闭着眼,银灰细虫从铜盖上爬回袖口。“铜盖旁边有缝。能过。”
王铮往铜盖旁边看。铜盖和石壁之间有缝,极窄,但能容人侧身。他走过去,侧身挤进缝里。石壁粗糙,刮着肩膀,往下走了两丈,到了石室。
石室不大,中间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阵纹。韩眼坐在石板旁边,背靠着石壁,眼睛闭着,胸口有血,手按在阵纹上。阵纹在跳,和铜盖里的心跳一样。
王铮走过去,蹲下来。“韩眼。”
韩眼睁开眼,眼珠浑浊,但认出了王铮。“你来了。铜盖要开了。我撑不住了。”
王铮把手按在阵纹上,混沌法则气团往阵纹里灌。阵纹跳得快了些,韩眼的脸色好了一点。
“黑袍人在上面。”韩眼说。“他的人在铜盖外面。在等。等铜盖开。”
王铮往上看。铜盖外面的虫道里,有脚步声,极轻,但确实有。黑袍人的人,在等铜盖开。韩眼撑不住,铜盖迟早要开。开了,黑袍人的人会进来。
王铮把阵纹上的手按紧,时间虫贴着小臂,食曦虫在流光天里。他还有时间虫的一次,食曦虫的两次,元磁虫皇两成半,混天棒两次,七尺五寸的域。
他需要打,打完,带韩眼走,从虫道往南,回青灰口。
“韩眼。我开铜盖。你从虫道往南走。包白在南面。”
韩眼看着他。“铜盖开了,罐阵松。黑袍人会开罐阵。塔底封物会醒。”
王铮沉默了一下。“你撑不住。铜盖迟早要开。不如现在开。我打上面的人。你走。”
韩眼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点光。“好。”
王铮站起来,往虫道走,侧身挤回铜盖旁边。男孩蹲在铜盖前面,银灰细虫在铜盖上。
“开。”
男孩闭上眼,银灰细虫从袖口倾泻而出,爬满铜盖,在虫蛹壳上咬。壳上的黏液在干,银灰细虫咬开一道缝,缝在扩大。铜盖里的心跳声变大了,极密,极响,像许多虫挤在一起往外顶。
铜盖震了一下,第一层封印碎,第二层封印碎,第三层封印裂。铜盖松了,往上抬。
王铮右手握住混天棒,往虫道外面看。脚步声近了。黑袍人的人。三个。元婴初期。从虫道南面来。
王铮站在铜盖旁边,等着。七尺五寸的域在场里循环,法则稳定。时间虫贴着左臂,触角微微颤动。食曦虫在流光天里,时间法则核心上的海潮纹路在暗里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