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焦木林里冷得像冰窖。王铮没睡实,靠在焦黑树干上,眼半睁着。雾被挡在林外,像圈灰墙。他数着时间。离天亮还早,可他知道风帝行宫的人不会等到天亮。西沟那批人已经摸上山,巡风使死在坡上,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虫台雾灯又像根刺,悬在头顶。这地方待得越久,越像等人来收尸。
他正想让众人动身,袖中的时间虫忽然一缩。同一瞬,食曦虫从肩窝里挣出,触角全竖,朝着南面。王铮整个人绷起来。南面是虫台方向。那盏灯没有亮,可地面在颤。极轻微,像极远处有什么极重的东西,正一步步踏在山脊上。松针从枝头簌簌掉落。韩眼猛地睁眼,瞎眼翻白,干涩地低叫:“它来了。虫王来了。”
王铮一下站起来。包白脸无血色,嘴唇哆嗦:“虫王?它不是该在风渊吗?怎么上北山了?”韩眼不管他,只抓住包白手腕,指甲嵌进肉里:“往林子里跑。别走山道。它闻着虫味来的。你们身上虫味太浓。”王铮已经听见了。那脚步声不大,却极沉,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口。南边的雾被什么搅动,整片灰白都在朝两旁翻涌。有股土腥气混着焦味,从林外压进来。
“分开走。”王铮说。
几人全看向他。苏螟脸一下白了:“师傅……”王铮没看她,只对包白道:“你带韩眼往北边青灰口方向走。顾叔跟着。苏螟……”他停了一下,“你和包老一起。若是明早我们没会合,就找地方躲着。别回来。”苏螟摇头:“我不走。”顾藏没说话,撑着铁杖站起来。他看看王铮,又看看林外:“虫王是冲你来的,还是冲时间虫?”
“都有。”王铮说。他低头看了眼小臂。时间虫已经不再缩,反而舒展开触角,像被什么唤醒了。那触角上泛着极淡的青光,在夜里格外清楚。王铮用袖子死死捂住。可那股从南面来的压迫感已经锁住了他。他忽然明白了。这山上有旧虫阵,有虫台,有那盏灯。虫王是被阵引上来的。而时间虫的气息,像在阵眼里点了一盏更亮的灯。
“走。”王铮说,声音极硬,“我引它去虫台。那地方阵多,它进去了也未必出得来。你们从烧林外绕。别管我。”
苏螟咬着唇,不动。顾藏走过去,把她肩一按:“听话。别拖他。”苏螟眼里像要滚下泪来,又生生憋住。她解下腰间那枚缴来的虫镜,塞进王铮手里:“师傅,这个你带着。风媒石近了会亮。”王铮接了,放进怀里。他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两枚白螺钱和半瓶净水,交给包白:“青灰口有人认这个。我不在,你们也能进去。”包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重重一点头。韩眼忽然把自己的铜瓶递过来。那里面装着静水虫。王铮没接。韩眼说:“拿着。你若走散了,它能告诉你哪边是北。”王铮把铜瓶收进贴身衣内。
四人朝北走了。苏螟回头看了三次。王铮站在焦木下,等到他们身影消失,才转身朝南。南边的雾比刚才更浓。那脚步声停了。可王铮知道,它就在雾里。它不动了,因为它找到了目标。时间虫在他小臂上慢慢游动,像条被烫醒的小蛇。王铮用右手按住它。他深吸一口气,朝西南方奔去。那是虫台西侧石林的方向。
跑了不到百步,身后响起一声极闷的震动。整个焦木林都在跳。王铮回头,看到一大片黑影子从雾里立起来。那不是他刚才看见的轮廓。太大了。他曾在风渊边缘见过虫王砸地的身影,但从未这么近。它高过树梢,身体像由无数黑色石块拼成,裂缝里透出暗红光。没有头,没有明显足肢,只有一重又一重不断翻动的壳片。它不动时像座小山,可它动起来,连山都像在退。
王铮没再看第二眼。他朝着石林方向拼死跑。风声如刀。两侧焦木像黑色栅栏般往后退。地面越来越硬,石头越来越多。他感到那股压迫感追在身后,不紧不慢,像知道他在往哪跑。雾又有了,浅黄粉末混在风里。他蒙住口鼻,继续往前。石柱的影子从雾里长出来,歪歪扭扭。王铮冲进石林。风在这里突然变小。身后那巨大的脚步声也轻了,像被石林吸掉。
他靠在一根石柱后喘。胸口像要炸开。左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右臂上的新伤又裂了,血顺着袖管往下滴。他把短刀插在腰上,换混天棒。九千斤在手,心里稍稳。他抬头看。石林上方雾色昏黄。那盏虫台雾灯没有亮。可这整片石林都在轻轻嗡鸣,像地底有无数虫在振翅。空间像是被谁揉过,石柱的位置和他上次经过时不同。他明明从西侧进来,可眼前的石柱排列和记忆里完全对不上。
他慢慢往里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没有虫王,没有风帝行宫的人,连风声都小得可怜。他像进了一个旧瓮。脚下石子被踩得咯吱响,那声音传不远,像被空气吃了。他蹲下,让水性噬灵蚁出去探路。可蚁群散出去后,竟有三只传不回感知。它们还在,他能感觉到,却像隔了层极厚的水。位置也乱了。一只在左,一只在右,第三只的感知和他自己的方向完全相反。
旧空间阵。他暗骂一声。虫台西侧的阵法比包白说的更古。这阵不伤人,却能把人困住。人越用灵力,陷得越深。他强压下灵力波动。虫仙界里,裂宇金螟忽然动了。它趴在虚空天,翅伤未愈,但左翅在微微发颤。它是空间属的虫,对空间乱流极敏感。王铮将它引出,托在掌心。裂宇金螟极小,暗金色的翅翼上剥离纹还明显。它没有飞,只把触须朝向一个方向。王铮跟着它走。
走了半炷香,眼前出现一片极密的石柱。柱与柱之间只容一人通过。有些地方还缠着黑藤,藤上开着极小的黄花。那花无风自动,像在朝人点头。王铮用暗蚁去试。暗蚁爬到花前,花突然一缩,像张嘴咬住。整朵花合起来,把暗蚁包了进去。片刻后张开,蚁没了。王铮退了一步。这哪是花,是阵里的虫花。他忙把其余暗蚁召回。
裂宇金螟仍指向那片石柱深处。王铮咬了咬牙,往旁边绕。石柱林太密,绕不过去。他蹲下看地面。石柱底部有旧痕,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重物砸过。他心一横,把龙血虫放出来,在身前三步烧了道极短的火线。那些黑藤遇火,慢慢缩开。黄花也往石柱后躲。王铮护着裂宇金螟,侧身钻了进去。
一进石柱林,天就变了。头顶雾散开,露出漆黑夜空。没有星星。一轮灰白月亮悬在正中,亮得发冷。周围石柱在月光下拉出极淡的影子。王铮回头。来路不见了。身后是一排又一排石柱,哪里都是路,哪里都不是。他低头看裂宇金螟。那虫已经不再指方向,只把身子缩成一团。它也被困住了。王铮把它放回虚空天。他靠着一根石柱坐下,强迫自己冷静。
他把眼闭上。虫仙界的感知还在。小灰在十二重天里把法则通道开到最小,像怕惊动什么。藤蠖、腐毒蜱、噬灵蚁都伏着。时间虫反而极安静,贴着小臂,散出极淡的青光。那光在这空间阵里不亮,却像根针,让王铮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呼吸之间,有什么在变。石柱的影子在动。不是风吹,是月亮在走。可那月亮是假的。他睁开眼。影子已经换了位置。他站起身。这阵是以月影为标。他不懂阵,只看得出影子每隔一阵就偏一尺。
他跟着影子走。影子朝北,他朝北。影子变长,他停。变短,他转向。这法子极慢,但比乱撞强。走着走着,他踢到什么东西。低头看,半截白骨从土里支出来。他蹲下,用刀拨开浮土。是个人。死了很久,衣袍烂尽,只剩几根骨头和一块黑铁牌。铁牌上有虫皇宗的宗徽。旧虫牌。他捡起来。比自己的那块小,边缘有裂纹,背面刻着“北巡第七队”。这是虫皇宗的人,老死在阵里。王铮沉默片刻,把黑铁牌收了。他继续找。周围还有几堆土包,埋着人,有些只剩头骨。他一个个翻。没有储物袋,没有灵石,只有生锈的铁片和虫壳。有一具胸口压着根半尺长的铁锥,锥上刻满细纹。王铮拔出来。那铁锥入手冰凉,在月光下泛蓝。不是凡铁。他把铁锥收进储物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阵里有东西在爬。不是虫王。比虫王小,但也不少。像许多节足在石头上刮擦。他循声看去。十几只黑壳虫从石柱后钻出来,每只都有半人长,形如巨蚁,嘴钳极亮。它们爬得极快,直朝王铮扑来。王铮没动。暗蚁和噬灵蚁先涌出去。暗蚁咬那黑壳虫的节足,一口下去,只崩了牙。壳太硬。噬灵蚁更咬不动。王铮挥棒便砸。九千斤轰下,一只黑壳虫被砸成扁片。他侧身避开另一只的钳口,混天棒回扫,把它打飞。可虫太多,且杀不退。更多的从石柱后冒出来。王铮被围在中间,喘息越来越急。他知道这样打下去必死。
他不再留手。食曦虫冲天而起。时间定格。所有黑壳虫全定在原地。王铮一棒一个,把围得最近的几只全砸碎。时间一松,剩下的黑壳虫竟不追了,像被什么驱赶,纷纷朝石柱后钻。王铮没追。他单膝跪地,血从口鼻里往外涌。时间虫在他小臂上剧烈一颤。王铮知道,自己用过头了。他摸出铜瓶。静水虫在瓶里朝一个方向拱。北。他慢慢站起,擦掉脸上的血。月亮已经偏西。他得在月影再变之前走出去。不然,就真和那些白骨一样,永远留在这个阵里了。
他迈开步子。身后,石柱深处,虫王的声音又响了一下。像是它也进了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