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隐在雾里,像条灰白的旧带子,一脚踩下去,不知道是石是泥。王铮走在最前。松针铺得厚,脚步发闷。风从虫台方向偶尔追来一股,打着旋,像谁在身后吹气。他几次回头,只看见雾。
走了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个半人高的石窝。几块黑岩斜斜搭着,顶上压着棵老松,像天然搭出的棚。包白先过去看了看,回身点头。王铮让噬灵蚁进去探,没有活物。五人挤进去。石窝虽小,坐着尚可。苏螟一坐下就把新弩抱在怀里,眼往雾里看。顾藏喘得很重,咳了几回,吐出一口带黑丝的痰。他低头看了眼,用鞋底抹了。
“快出虫台地界了。”包白说,“再往北走二里,有片烧过的林子。过了那里,山势就缓了。明早能到青灰口。”
王铮没说话,撕了块布重新扎胳膊。血已经凝了,粘在布上。他咬着牙把旧布揭开,伤口被山风一激,疼得他眉头跳了一下。时间虫在他另一只手腕上轻轻一缩,像被他的痛感牵动。他换上新布,用牙和右手配合系紧。苏螟看见了,没作声,从腰间小包里摸出半块干净帕子递过来。王铮接了,垫在伤口外。
“歇半刻就走。”他说。
包白忽然拉住他。老头子眼神不对。他朝石窝外努了努嘴。王铮顺着看去。坡下雾里,有两点极淡的绿光,一闪一闪,像鬼火。他心一紧。那不是火,是虫眼。风帝行宫的人带的“夜目虫”。这虫能在夜里看路,也能替主人放哨。那两点绿光正朝他们这边慢慢升。
“来了。”顾藏也看见了。他握住短剑柄,手背青筋暴起。
王铮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他让暗属变异蚁从石窝上缘爬出去,沿松干往下。夜目虫的感知极灵,但它怕暗。暗蚁贴着树影走,像几滴墨。王铮自己也从石窝里滑出,蹲在一棵矮松后。那两点绿光越来越近。近了才看清,是条小指长的淡绿色肉虫,头顶两只发光眼点,身体半透明,爬在一块薄木片上。木片被一根极细的铜线牵着。人就在下面。
一个。王铮闭眼,靠噬灵蚁去探。噬灵蚁已经绕到坡下,停在离来人五步远的石缝里。传回画面:一个瘦长男人,灰衣外罩了件藤编半甲,足下裹着厚布,踩在松针上像猫。他左手牵虫,右手握短刀。刀极薄,刀背有锯齿。腰后还别着两支木柄飞叉。是个擅长夜行的杀手。不是普通搜山队。
王铮给苏螟打手势。苏螟慢慢爬出来,绕到石窝另一侧。她把新弩架在老松根上,箭扣紧。王铮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让她等。还不到时候。那人再往上走十几步,就会和石窝平行。他若抬头,能看见包白和韩眼露出的衣角。必须在五步外解决。
那人爬到离石窝约莫八步时,忽然停了。他蹲下,从地上捏起一点东西。是松针上沾的血。王铮的血。他眼神变了,猛地抬头。这一抬头,王铮动了。他从矮松后扑出。短刀在夜里划出极淡的弧,直取对方咽喉。那人反应极快,身子朝后一仰,左手铜线一抖。夜目虫竟然离木飞起,像颗绿火弹,射向王铮眼睛。王铮偏头,那虫擦着他额角过去。一阵极尖锐的灼痛在额上炸开。他不管,刀已扎进那人左肩。不是脖子。对方侧了半寸。短刀卡进肩骨。那人闷哼,右手锯齿刀反撩。王铮用右肘下压,硬挡了这一下。刀锋划在小臂上,血溅。两人同时滚倒。松针飞起。
苏螟的弩响了。第一箭钉在那人右腿。他身子一僵。王铮抓住机会,膝盖顶住他胸口。手里没有刀,他就用右拳,一拳一拳砸下去。第一拳碎鼻,第二拳陷颧骨,第三拳那人不动了。王铮停手。拳头血肉模糊。他骑在尸体上喘,嗓子眼发甜。苏螟已经跑过来,满脸白。她看见王铮手臂上的新伤,又看见那额角被夜目虫烧出的黑痕,嘴唇抖了一下:“师傅……”
“没事。”王铮说。他撑着站起来,把尸体往石窝边拖。那只夜目虫早已飞远,不知落在哪棵树后。他让暗蚁去找。片刻后暗蚁传回信息,夜目虫趴在坡下一棵枯松根上,半死。王铮让暗蚁咬死,带回来。那虫被咬成两截,绿色眼点慢慢灭了。王铮捡起来看了看。这虫能当探哨,若是活的还能反用。可惜已死。他把它扔给噬灵蚁。
搜尸要快。这人不是单独行动。他先翻腰后。果然有两支木柄飞叉,叉头带细孔,孔里塞着黑药。是毒叉。他没取叉,只把皮带解下,扔到一边。胸口衣襟里有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有半片灰白色的“虫镜”。说是镜,其实是极薄的虫壳磨成,能反照附近风媒石的光。王铮试了试,对光极敏。这东西能发现风帝行宫的哨子。他收下。腰带上还插着一排细铜管,每管不过小指长,封着蜡。不是虫粮。他捏开一根,里面爬出只极细的小蜈蚣,通体赤红。风帝行宫的“火蜈蚣”。用来照明,也能投出去烧人。王铮把铜管和火蜈蚣都收好。这种虫不吃食,能封半年。腿侧还有小袋,里面两枚青色灵石,几粒驱风丹。驱风丹有风属灵力,他不能用,但可以日后换东西。他把这些全收了。
最后,他在那人后颈处摸到一块硬物。翻过来看,是烙印。风帝行宫守路人的标记。三道波纹,像风。和之前外院的不同。这是内围的人。他抬头看顾藏。顾藏已经出来,半蹲在一旁看。看到那烙印,他低声道:“巡风使。比外院三老低半级,但比普通巡卫高得多。这人不该一个人来。”
王铮也是这么想。巡风使不会孤身上山。他正要把尸体拖下去,前出的水性噬灵蚁突然传回急讯。坡下又有人。不止一个。夜目虫一灭,其余人必有感应。他立刻把尸体拖到石窝后,踢了几把松针盖住。但来不及处理。噬灵蚁只能先咬开几处口子,让血流进松针下的泥里,不至于流成片。腐毒蜱已经没多少毒液,只能用两只把尸体脚部遮住,放出极淡的腐气,掩盖人味。
“走。往北。”王铮低声道。他拉起顾藏,苏螟扶住包白和韩眼。五个人不再压脚步,用最快的速度朝山下扎。天已经半黑,雾更浓,路更难走。王铮让龙血虫在最前面吐出一点点火星,只够照亮三步。那火星在雾里红得发闷,像颗将熄的炭。他们跟着这点光,在松林里跌撞前行。
跑出半里,王铮忽然停住。他感到身后有风。不是山风。是人为的风。极细,极冷,贴着地面扫过来,把松针吹得轻轻翻动。风里带着一丝酸味。他熟悉。是风媒石烧过之后的余酸。来的人在用风搜地。他朝后望。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风越来越近。像一只长手,从虫台方向伸出来,慢慢摸向他们后心。
“别用灵力。”王铮低喝。众人再次压住气息。可他们跑动的痕迹还在,松针翻起,脚印凌乱。风一过,肯定能觉出。王铮心一横,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三块风媒石。他把石头用布裹住,朝西南方矮林深处一扔。石块砸在松枝上,滚进雾里。风媒石离了王铮,在半空互相感应,发出一声极尖的嗡鸣。身后那股风果然一滞,然后急急转向,朝西南卷去。
“快。”王铮低吼。五人趁这几息,折向北方,钻进一片烧过的老林。林子里全是黑秃秃的树干,地面覆着厚灰。雾进不来,被焦土气抵在外头。他们朝里走了半里,再也跑不动了。王铮让众人藏进一处焦木倒伏的小沟里,自己靠着一截黑树,慢慢地坐了下去。
他先看苏螟。小姑娘喘得厉害,但没哭。顾藏脸黑,像只有一口气吊着。包白和韩眼也撑到了极限。王铮低头看自己。右臂新伤不算深,血已经止了。最糟的是左臂,整条胳膊像灌了铁。他闭了闭眼。虫仙界里,小灰还醒着,正在慢慢调节。藤蠖伏在青木天,主藤缩得极紧。腐毒蜱只剩三只能动。噬灵蚁也不多了,粗略一数,还能用的只有一百出头。暗属变异蚁三百多。龙血虫缩回赤火天,火种只剩一成半。食曦虫时间定格剩一次。元磁虫皇半量。裂宇金螟还在温养。只有时间虫,安安静静贴在他腕上,像是在等他真正需要它的时候。
他睁眼,摸出从巡风使身上搜出的虫镜,递给苏螟:“这个你带着。有风媒石的光,它会先发亮。看见就告诉我。”苏螟接过去,攥在掌心。王铮把铜管分出三根给顾藏:“点火用。别乱扔。”顾藏收好。包白什么也没要,只把韩眼往沟里深处挪了挪。韩眼忽然说:“灯没跟来。”包白一愣,抬头朝虫台方向看。果然,雾里没有光,风里也没有那黄粉了。可韩眼那只瞎眼仍睁着,像在盯着什么比灯更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