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来的东西没有走沟。它从草场上过来，贴着地，像一层被风吹动的灰。王铮透过门缝看出去，草浪分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有活物经过。可时间虫的触角始终朝南，像两根绷紧的细弦。他轻轻把时间虫拢回袖中，让它贴着小臂别动。
风帝行宫的人还没走。三人在北面两间屋后低声说话，用的是暗语，声音短促。另外两人沿集子南边的矮墙往东绕，正好朝王铮这边走过来。他们走得不快，走走停停，像在辨认地上的痕迹。王铮压低呼吸，朝外看。那两人都穿着灰袍，腰后别短剑，其中一个手里托着风媒石。风媒石的光比之前暗，说明他们没有锁定目标，只是在广扫。
“进过那几间？”其中一人问。
“进了。没人。第三间屋后埋了点粮，没动。那口井里死个孩子，是水猴子干的。”另一人答。
“金鳞族手脚倒快。北边海边有船影？”
“有。两条。没靠岸。在雾带外面等。”
“等什么？”
“等我们把人赶过去。金鳞族的人说了，那小子身上有虫，虫怕水。到了海边，他们好收网。”
王铮把每个字都听进耳里。金鳞族果然没走。他们堵住北边海岸。风帝行宫的人从南边压。这野集是个漏斗，把人从草场往海边赶。他们自以为得计，却没想到王铮还缩在他们刚搜过的死人屋里。
这时，南边草场上的动静忽然大了一点。像有一阵风贴着地吹过来，草叶被什么东西压得齐刷刷一弯。两个外院修士同时站住了。他们转头看南边。风媒石忽然亮了起来，极急促地闪了数下。虫气。很浓，很冷。不是王铮身上的。是别的。
王铮没动。他让暗蚁从门楣爬出去，沿着屋檐阴影走，绕到石屋西角。暗蚁传回画面：南边草场边缘，有七个影子从草里钻出来。不是人。是水猴子。它们四肢细长，皮肤灰褐，像被海泥糊过。七只全成一线，贴着地面爬，速度极快。领头那只额头上有一道白纹，像被刀劈过。它们没有发声音，连草叶都很少碰响。
两个外院修士脸色变了。他们拔出短剑，背靠背站定。北边三人也察觉了，快步赶过来。其中一个年长的灰袍人低喝：“别动手。这是金鳞族的探哨。我们两方有约，别在集子里闹出动静。”
可那七只水猴子没有停。它们已经进了集子东面，像七条灰影子，直扑第二间屋。王铮心里一沉。水猴子不是冲风帝行宫的人，是冲他这间屋来的。井里那孩子身上的气味，引来了它们。他藏得再静，这屋里死过人的味道瞒不过水猴子。它们能在三里外闻到水里浮着的腐甜。
“来不及了。”王铮低声道。他松开混天棒，把它横在膝上。又对身后几人打了个手势。苏螟端起弩，顾藏撑起铁杖。包白把旧笛含在嘴里，没吹，只等。
七只水猴子越冲越快。两个外院修士已经让到一边。他们显然也不想和金鳞族的探哨起冲突。可那只白纹水猴子在离石屋五步远的地方忽然转向，一口咬住左边灰袍人的手腕。这一下极阴。那修士没防备，短剑落地，惨叫压回喉咙里。另外六只一拥而上，把两个外院修士扑倒在地。北边三人终于出手。灰袍老者扬手打出一道风刃，将一只水猴子从肩劈开。可水猴子动作极快，其余几只跳开，像青蛙一样贴地又进。集子里顿时乱成一片。
王铮当机立断。他一脚踹开木板门，从屋里冲出去。混天棒没挥，只横在身前。他没有朝南，而是朝东北。那里有一条浅沟，通往集外。几个外院修士正被水猴子缠住。王铮一出现，灰袍老者猛地抬头。他看见了王铮，也看见了那扇门。他嘶声喝道：“人在这里！发烟！”
可没等铜哨响起，元磁虫皇已经动了。三丈锁定，最强强度。灰袍老者手中铜哨刚碰到嘴边，被一股极乱的电花震飞。他整个人像被重锤按了一下，单膝跪地。王铮已冲到近前，混天棒从上往下。砸的是对方左肩。骨碎声脆。老者倒地，口中喷血。王铮没补第二下，转身护着苏螟和顾藏朝东北撤。包白和韩眼紧随其后。几个水猴子被磁场干扰，也停了一瞬。可领头那只白纹的极凶，竟顶着锁定扑向王铮后颈。龙血虫出。一道极细的金红火线从袖口射出，正打在白纹水猴胸口。火不猛，但烧穿了皮肉。水猴尖啸一声，滚落地，爬不起来。
“走！”王铮低吼。
五人从集子东北角的破墙缺口钻出去。那里下去就是一片低地，草高及腰，再往前是几棵矮松，松后有条通向海边的碎石坡。王铮没朝海边去。他往东偏北，沿着草地上一道极浅的旧车辙跑。那车辙被草半掩着，外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包白先看见，喊道：“跟车辙走！那是旧盐道，通北坡后头！有洞！”
五人顺车辙疾行。身后野集里乱声渐远。王铮回头看，一道黄烟已经升起来。风帝行宫的人发了报信烟。但他们被水猴子缠住，一时追不了。他知道，这只是拖了片刻。金鳞族的探船就在近海。烟一升，海边的人也会动。他们得再快些。
跑了小半里，车辙弯过一丛矮松。眼前出现一片灰白色的地面，像被盐浸过，硬而翘。地上满是大大小小的坑。包白喘着气，指向前方一块半埋的巨石：“盐道老入口。下面有洞，以前是堆盐的。后来海涨了，半截淹了。但外头有暗口，能通北坡后头。走！”
几人绕到石后。果然有一个斜下去的土洞，洞口被枯苇遮得极严。王铮用木棍挑开苇子，先让噬灵蚁进去。片刻后传出信息：洞内湿气极重，有水声，但无活物。王铮第一个下。洞里不高，弯着腰能走。地面湿滑，有不少贝壳碎片。走了十几步，海水味渐浓。包白在后面低声说：“前面有半截浸水，不深，不到膝盖。过了水，就是干的。那边有道石门，半开。出去是北坡后崖，有路去小螺口。”
王铮点头。到了水边，他停了一步。这水浑黄，不流动。他让水性噬灵蚁先下水探。蚁群入水，水面只轻轻一荡。忽然，一只蚁不见了。另一只急速回游。王铮眼一沉。水里有东西。他伸手拦住后面的人：“水里有虫。”
顾藏咳道：“什么虫？”
“细如线，白而长。不是水线虫。是盐蛏。”王铮说。
盐蛏。这东西喜欢半咸不淡的水。它能钻进人的皮肤，顺血管往心口爬。不致命，但极折磨。王铮没往前。他思索片刻，从储物袋里取出雾渊虫的气核。那银白色石头一拿出来，周围空气里的水气立刻朝它聚，洞中水面竟慢慢下降了几寸。那些藏在浑水里的白色细虫也躁动起来，纷纷往水底钻。这气核能吸水，自然也能把盐蛏的水层抽薄。王铮又让龙血虫朝水面吐了一丝极细的火线。那火入水即灭，但热力散开，把水里的盐蛏驱到两旁。水浅而热，这些虫最怕温度骤升。
“过。”王铮说。
苏螟先下，水只没到脚踝。她扶着壁走，牙关打战。顾藏咬着牙跟上。韩眼被包白半背半扶，竟没让碗里的水洒出一滴。王铮最后过水。他让噬灵蚁落在水面上，把那些还在往这边游的盐蛏咬死。这水不宽，几步便到对岸。几人拧干衣摆，朝更深处走。
洞道渐渐抬高，地面也干了些。尽头真有一道半开的石门。那石门粗重，表面长满灰白色盐霜。门后是一方不大的石室，有顶，有风口。包白说这原是看盐人的住处。王铮没急着进。他让暗蚁先爬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暗蚁回来，没有异常。他这才进去。石室里只有一张石炕，几个破陶罐。墙角有白骨，不知死了多少年。顾藏靠着石炕坐下，像终于松了半口气。苏螟一言不发，开始检查弩箭，把湿了的箭一支支擦干。包白把韩眼放在石炕上。老人仍旧闭着眼，那碗静水虫放在胸口，像个活物般微弱起伏。
王铮走到风口处。外面日头已经偏西。从这里能看见北坡后崖的一角，灰蓝色的海在极远处反光。几条细长的影子浮在海面上。是船。金鳞族的船。没动，像在等。
他坐回地上，把这一路的消耗又过了一遍。腐毒蜱毒囊已经快见底，回去后得用野集捡的死虫和几味虫草重新配。好在顾藏认识几样草药。噬灵蚁还剩一百六十只上下。暗属变异蚁约三百七十。龙血虫那一吐火，把赤火天最后一点火种又耗掉一丝，此刻不到一成半。食曦虫时间定格剩一次。时间虫用过一次助战，没有再动。元磁虫皇损耗不大。藤蠖需要长时间温养。裂宇金螟仍未出。
“风帝行宫的人一定把烟放出去了。”包白嘶哑道，“这地方他们不知道，但金鳞族的探船能看海岸线。等天黑，他们上岸搜，小螺口就绕不过去了。”
王铮没说话。他低头看小臂。时间虫像条极淡的灰线，安安静静。他忽然想起韩眼说的。它饿的时候，会吃别的。他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虫身。时间虫动了。它的触角贴住王铮皮肤，传来一种奇异的温凉。像从很深的地方，有东西醒了半瞬。王铮把手收回，没有逼它。
“苏螟。”他忽然开口。
小姑娘抬头。
“弩还有几箭？”
“七支。有三支沾了水，我擦干了，能打。”
“好。”王铮顿了顿，“今晚小螺口可能会遇到人。你记住，不要管我。只要有人围过来，你带顾叔往礁石后躲。别杀人，除非他追你。”苏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一下头。王铮又看向包白：“你带韩眼留在这。不管外面出什么事，都别出来。这地方他们找不到。明天天亮前，我们会回来。”包白想说话，可看了看韩眼，到底没说。顾藏咳了几声，声音空得厉害：“小螺口有条碎石堤。堤下没水，是海蟑螂窝。可以用。但你要先找到那半截木桩。木桩东边三步，就是堤下最硬的路。”
王铮点头。他闭眼靠墙，把后续每一步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风吹过石室风口，像有人在外头极轻地走。他睁开眼，天色已经慢慢沉下去。海面上的船影，渐渐融进暮色里。而他知道，等天全黑，他们就要往那片海边的礁石里走。不能回头。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