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虫子臣服之后,王铮没有在天虫馆多留。
他把龙血虫蜕壳碎片和裂宇金螟的空间法则碎屑各留了一小份给天虫子,算是见面礼。天虫子接过东西时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个虫痴突然拿到了两样他研究两百年都没见过的虫族法则样本,那种激动压都压不住。王铮没笑话他,只是让他尽快把天虫馆内部的玄霜殿眼线清理干净,又留了一只暗属性变异噬灵蚁在他丁区培育室里,作为虫皇宗和天虫馆之间的单向传讯通道。
从侧门出来时天色已近午时,户部衙门后巷里空无一人。王铮沿着来时的路翻上屋顶,踩着瓦片往回走。走到朱雀大道中段时他停了一下,站在屋脊上往皇宫方向看了一眼——那座灵晶原矿砌的宫墙在正午日光下反着一层极淡的乳白色光晕,宫门紧闭,宫墙上嵌着的感应阵盘比天虫馆围墙上那些密了至少三倍。他要进一趟皇宫。不是因为天虫馆的事——天虫馆的摊子有天虫子自己收拾,用不着他操心——是因为天风王朝有一个合体期修士,他想亲自去称一称对方的斤两。
天风王朝明面上的渡劫期是姜道玄,但姜道玄闭关不出,真正坐镇皇室日常事务的是姜道玄的族弟姜道空,合体中期。外务堂的情报里对姜道空的描述很简单——寿元将尽,常年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动手。但当年此人曾和青丘老狐王对过一掌,狐王事后评价“天风皇室的合体期不是养尊处优养出来的”。这话从青丘老狐王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回到福来客栈后他先把从孙家巷子带回来的东西收拾了一遍,然后换了身干净袍子,把混天棒用布裹了背在身后,腰牌换成虫皇宗宗主的正式令牌。令牌正面刻着虫皇宗的虫骨徽记,背面是十二道基法则纹路的微型拓印,这面令牌往天风王朝皇宫门口一亮,等于亮明了身份。
午时刚过,王铮推开客栈房门下了楼。福来客栈的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到他背上那根用布裹着的棒状物和腰间那块明显不是散修该有的腰牌,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赶紧低头装作没看见。
王铮在朱雀大道上朝皇宫方向走去,越靠近宫门,路上的行人越少。宫门前那片空地被灵晶灯照得亮如白昼,两个化神期的皇室暗卫站在宫门两侧,手按在腰间直刀的刀柄上。王铮走到宫门前五步处站定,把腰牌取下来递过去。
“虫皇宗王铮,求见天风王朝合体期前辈姜道空。”
暗卫接过腰牌验证了一下,脸色从冷肃变成了慎重。他低声吩咐旁边的同伴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宫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深紫色官袍的老者从宫门里快步走出来,胸口绣着天风王朝皇室的金丝云纹,正是天风王朝的礼部尚书。礼部尚书双手抱拳行了个礼,语气恭敬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王宗主稍候,下官已派人去请老祖宗示下。”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宫门内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个年轻的内侍,脚步极快,走到礼部尚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礼部尚书听完之后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早就猜到会这样但真来了还是有点慌的复杂表情。他转过身朝王铮又是一礼。
“王宗主,老祖宗说——请。”
内宫的回廊比他预想的要深。穿过三道宫门,绕过一座假山,又穿过一片种满了灵茶的庭院,最后在一座独立的小宫苑门前停下来。这地方和内宫其他地方都不一样——院墙上没有嵌灵晶感应阵盘,院子里没有站暗卫,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下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搁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灵茶和一个倒扣的茶杯。院门开着,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上刻了一行字,笔画极深,每一道都刻得像是用指甲在湿泥里划出来的——“道空居”。
王铮迈进院子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树冠上的槐花。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脚上一双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几片刚落下来的槐花瓣。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天虫子有点像,都是那种常年深居简出的人身上才有的松散和枯瘦,但王铮在看到这个背影的瞬间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天虫子。天虫子的松是专注,是把所有精气神都收进虫子身上后对外界的松弛。姜道空的松不一样——他的松是重,是一块压在老槐树根旁边的石头,风怎么吹雨怎么淋都不动地方。合体中期的灵压还在王铮体内收着,没有刻意往外放,但姜道空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把背在身后的右手放下来,那只手干枯瘦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掌心有一层极厚的茧。
“晚辈王铮,见过姜前辈。”
姜道空转过身来。他的脸比背影更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干得像一张揉过又摊平的草纸。但他的眼珠子不像百岁老人——极黑,极亮,像两口淘了上千年还没淘干的老井。他看了王铮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王铮。姓王的我见过不少,合体中期的姓王的倒是不多。”姜道空走到石桌前坐下来,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对面那杯满上。“坐。”
王铮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很凉,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但这不是石凳的温度——合体期修士不怕凉。这是姜道空身上那股极淡的、被压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法则余波。这人的法则不是往外放的,是往内收的,收得太紧了,紧到周围的石板和空气都被他的法则往里吸,就像老槐树根在土壤里吸水一样,无声无息,但无处不在。
“你这后生胆子不小。天风王朝和虫皇宗之间说不上是敌也谈不上是友,你就这么一个人来敲我的门。”姜道空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我来是想向前辈讨教几招。”
姜道空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眼睛里那两道光同时收了回去。“你不是来拜山头的。你是来称我老头子的斤两的。”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身上有龙族血脉的味道。敖苍那小子把龙血虫都给你了,说明你在无边海做了件让龙族欠你人情的大事。能让龙族欠人情的,不是杀了什么东西,就是救了什么东西。玄霜殿在无边海有据点,天虫馆背后有玄霜殿的人——你是在清场。”
“前辈眼力好。”王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极苦,苦得舌根发麻,但苦完之后一股极淡的灵气从喉咙往丹田里涌,品阶不低。“我把无边海那边的事给前辈说说——建造者在封禁区底下封了一头远古海龙,活的,体长千里。玄霜殿殿主一千年前在封印上动了手脚,把封印改成了法则抽取阵盘,抽了海龙上千年。殿主距离渡劫就差最后一步。这次我在无边海把阵盘锁了,殿主两个月内到无边海,发现抽不动了,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玄霜殿的正殿在中天大陆,和我虫皇宗隔了一个天风王朝。天风王朝皇室的态度,我很在意。”
姜道空沉默了几息,然后把杯里的茶一口喝干。“玄霜殿殿主想在天风王朝的地界上搞事,得问过我姜道空。天风王朝欠你的人情——不是因为你说的这些,是因为你救了那头海龙。那头海龙是苍龙岭的血脉,也是天风王朝开国之前就生存在这片海域的远古龙族。”他把茶杯搁下,站起来,往院子中央走了几步,转身看着王铮,枯瘦的身体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站得笔直。“后生,你不是想称我吗?来。”
王铮站起来,把混天棒从背上解下来,布裹一层一层解开。混天棒顿在地上,棒尾插进石板缝里,稳稳当当立住。他没有激活棒身上的雷纹,也没有让虫界的法则波动外溢。面对一个寿元将近却曾经和青丘老狐王对过一掌的合体中期老修士,不亮底牌才是最大的底牌。
姜道空把右手从袍袖里伸出来。那只手和他的脸一样干枯,但下一瞬那只手的颜色开始变了——从枯黄变成白玉色,从白玉色变成淡金色。那不是金属性法则,是土属性法则凝练到极致后形成的金石色泽。天风王朝皇室的祖传功法《天风诀》,属性是土。
王铮没有动混天棒。他把右拳握紧,体内十二重虫界同时激活,三重九成法则的共振把肉身强度从里到外推到了合体中期的极限。九色雷躯的雷霆之力被压在皮肤底下,一丝雷光都没往外漏。从外面看,他就只是握紧了一只拳头,平平无奇。
姜道空朝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快,但脚底落在石板上的瞬间,整座道空居的地面往下陷了半寸。土属性法则从他脚底往外扩散,把整座院子的地脉灵力全部吸过来,汇聚在他右掌掌心。那只已经完全变成金石的右掌朝王铮胸口平平推过来。没有招式名,没有花哨的灵力光效,就是一只干枯瘦削的老手直直推过来,掌风所过之处,老槐树的叶子被压得全部往下弯,树冠上的槐花簌簌落了一地。
王铮的右拳迎上去。
拳掌相交的瞬间没有发出爆炸声。两股法则对冲,土属性法则极沉极稳,王铮的肉身力量极烈极锐,对冲的中心点被两股力量同时压成了真空。脚下的石板从两人中间往四边翻,碎石子被弹起来飞进槐树树冠里,有几颗打穿了树叶,又落下来砸在石桌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
姜道空纹丝不动。王铮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完,姜道空把手收回袖子里,那只右手的金石色泽缓缓褪回枯黄。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打量了王铮一眼——从他收在袖口里的左手,到他立在石板缝里的混天棒,再到他退了一步之后站定的脚底。老槐树的影子在两人之间晃了晃,几片槐花瓣落在碎石上,被残余的法则余波压得贴住地面。
“不错。”姜道空说这两个字时语气比之前郑重了不少,但他没有追问王铮用的是什么功法,也没有点评他体内有几重法则在运转。一个合体期老修士的骄傲不允许他问,一个虫皇宗宗主的谨慎也不会主动答。
两个人重新在石桌前坐下,姜道空又给王铮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接下来的谈话从试探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交底。姜道空告诉他,玄霜殿殿主的确是合体巅峰,距离渡劫只差最后一步,但这一步不是普通的法则累积——他在无边海抽取海龙法则本源就是为了凝练渡劫需要的第九重法则。如今阵盘被锁,殿主拿不到足够的法则本源,下一步必然转向中天大陆上所有拥有高阶法则资源的势力。虫皇宗首当其冲,天风王朝夹在中间也跑不掉。
“我能帮你挡住玄霜殿的正面压力,”姜道空把茶杯搁下,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但殿主本人如果亲自来,我能拖他一阵子,打不赢。你还有两个月,两个月之内把你那十二重虫界的法则密度再往上推一推。”
王铮点了点头。茶已经凉了,他把杯里剩下的半杯一口喝干,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姜道空忽然叫住他。
“后生,你在天风王朝收编天虫馆的事我不掺和。但皇城里有个丫头叫姜小渔,她也是养虫的。你有空见见她。”
王铮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从道空居出来,沿着内宫回廊往外走时,他在御花园的月洞门旁边被人堵住了。
姜小渔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她还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裙子,但头发今天没有扎马尾,披散在肩上,发梢上还沾着几片细碎的槐花瓣。她大概已经在月洞门后面等了很久,脚底的石砖上被她踩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昨天晚上她大概一夜没睡。
“你骗我。”她说。声音和上次在孙家巷子二楼时完全不一样,那次是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质问,这次是在压着什么。
王铮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解释。他确实骗了她——用一个散修的身份,在一间破屋子里,给她破茧虫蜕皮,听她讲天虫馆的事,让她叫了好几声“师傅”。从头到尾他都知道她是谁,而她对坐在对面的那个合体中期修士一无所知。
“我刚才看见你从老祖宗院子里出来。”姜小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颤,“你知道老祖宗多少年没见过外客了吗?十六年。上次他见外客还是青丘老狐王路过上阳城顺道来喝了一杯茶。你进去待了两盏茶,你出来,你身上的灵压现在还在往我脸上扑。”她把裙摆攥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都浮了出来,“你到底是谁?”
“王铮。虫皇宗宗主。”他把腰牌翻过来给她看。腰牌上的虫骨徽记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姜小渔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很久,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还会回来吗。”
王铮看着她攥裙摆的手,看着她发梢上沾着的槐花瓣,看着她熬红的眼眶。这丫头担心的不是他骗了她——骗她的人从小到大多了去,宫里人骗她,天虫馆的虫师骗她,孙家钱家的人骗她。她怕的是这个蹲在破屋子里给破茧虫喂精血、一句话不说就能挑开虫蜕的人,也和那些人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会回来。”王铮说。
姜小渔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她没有松手,但裙摆上的褶子被她攥得发白了。王铮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袖口里把龙血虫幼虫拨出来,放在掌心让她看了一眼。幼虫刚醒,翅芽根部的九枚金色龙鳞在她面前闪了一下。
“等我回来,我教你养这个。”
姜小渔低头看着那条蜷在他掌心里、翅芽上嵌着九枚龙鳞的小虫,呆了至少十几息。然后她猛地抬头,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干净,但眼里的光已经从害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王铮把龙血虫收回袖口,转身朝宫门方向走。他没有回头,身后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几片槐花瓣被风卷着飘过御花园的月洞门,落在姜小渔的肩上。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