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虫馆的终审日从卯时开始。
王铮天不亮就到了户部衙门对面的茶楼,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还是高碎。茶博士提着铜壶过来冲水时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客人连来了好几天,每天点一壶最便宜的茶坐一上午,茶杯端起来遮住半张脸,也不说话,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躲人。茶博士在茶楼干了二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知道这种人不能多问,冲完水就走了。
户部衙门的侧门从天亮前就开始有人进出。先是一个穿灰袍的化神期虫师带着两个弟子进去,弟子手里捧着虫骨培育箱,箱体上刻着天虫馆乙区的编号。接着是几个身穿世家锦袍的管事模样的人从正门进了户部衙门,领头的是个化神巅峰的中年男修,胸口绣着钱家的族徽。王铮记得姜小渔说过天虫馆副馆长姓钱,这人大概就是钱家的人。最后进去的是一个穿玄色长袍的老者,炼虚中期,袍子上没有天虫馆的编号也没有世家族徽,但腰间挂着一枚玄霜殿制式的虫晶通讯球。王铮把茶杯搁下,在虫蜕皮上记了一笔——玄霜殿的人也在终审日到场。
辰时三刻,天虫馆正门开了。
王铮没有走正门。他从茶楼后巷绕到天虫馆侧门,把上次用暗虫短路过的禁制重新打开,侧身进去,又把门无声合上。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甲区培育室里的噬灵蚁杂交种比他上次来时又死了一批,培养皿底部干瘪的虫蜕堆得更高了。他没有在甲区停留,沿着走廊拐进乙区,又从乙区后侧的楼梯上了丙区。
丙区和甲区乙区完全不是一个规格。穹顶上垂下来的虫骨吊架数量比乙区少了一半,但每根吊架上挂着的虫茧品阶高了整整一个档次。茧壳表面的巢印纹路不再是最初级的菱形结构,而是演化成了更复杂的六角形嵌套纹,和王铮在无边海虫骨化龙遗骸上见过的远古巢印纹路有六成相似。天虫馆从海族仿制巢印体系和玄霜殿封印术里拼出来的这套复合法则培育术,在丙区已经初具雏形,不再是粗糙的拼接,而是有了自己的融合方向。
丙区尽头是一扇紧闭的虫骨大门,门上刻着“丁区”两个字,笔锋苍劲,刻痕极深,和门框上嵌着的禁制阵盘一样,每一道纹路都透着一股不欢迎外人的冷硬。天虫子的私人培育室就在这扇门后面。
王铮在丙区找了个能看见丁区大门的角落站定。他身边是一排虫骨培育架,架子上摆满了等待终审的帝虫阶亚种,每一只都用独立的虫晶罩子罩着。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在暗处站着,把气息压到最低。
等了约莫一炷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群人从乙区楼梯口涌上来,最前面的是那个钱家副馆长,身后跟着四个世家的管事、两个天虫馆的化神期虫师,还有那个腰间挂着玄霜殿通讯球的老者。殿后的才是天虫子。
天虫子比王铮想象的要老,也比王铮想象的要瘦。炼虚巅峰的修为在他身上没有撑出什么气势来,反而像是一件被洗了太多次的旧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他削瘦的骨架上。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袍,袍角沾着洗不掉的虫粪渍和饲料残渣,和虫皇宗恒温室里柳三娘干活时穿的那件简直一模一样。他背微驼,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迈出去都极稳。他的眼睛是那种常年蹲在虫室里的人才有的——眼白浑浊,瞳孔却极亮。这双眼扫过丙区培育架上的每一只虫茧,目光在每只虫茧上停的时间都一样长,然后移开,没有一丝偏袒也没有一丝敷衍。
终审流程开始了。
钱家副馆长从乙区培育架上捧下来三只巢印茧,放在天虫子面前的长桌上。他的动作很恭敬,说话的语气也恭敬——“馆长,这是这个月乙区最出色的三只,巢印纹路融合度全部超过七成,您过目。”天虫子低下头,从袖口里摸出一根极细的虫骨探针,在茧壳表面轻轻点了一下。茧壳上的巢印纹路在探针下亮起来,六角形嵌套纹路沿着茧壳边缘逐层亮开,亮到第五层时天虫子把探针收回去,在旁边的记录册上写了一个字——“可”。
第二只茧,天虫子同样用探针点了一下。纹路亮到第四层就停了,茧壳内部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是幼虫在茧壳里挣扎的声音。天虫子把探针搁下,没有写评级,只说了一句话:“这只茧的暗属性法则密度不够,复合法则推得太快了,木属底子没打稳就往上叠金属性。”钱家副馆长脸上的恭敬还在,但嘴角往下压了半寸。这只茧是孙家送来的。
第三只茧,天虫子的探针刚碰到茧壳就收回来了。他把探针在袖口上擦了擦,没有说话,只是在那只茧的编号旁边画了一个叉。叉画得很轻,但笔尖戳破了虫蜕皮纸面。
钱家副馆长的脸色在虫晶冷光下有点发青。“馆长,这只茧是玄霜殿那边——”
“玄霜殿的虫不归我管。”天虫子把探针插回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饲料配方,“我只认虫,不认人。这只茧壳表面的金属性法则纹路是后天刻上去的,不是幼虫自然分泌的。造假。”
走廊里安静了。
玄霜殿老者的脸皮抽了一下。他没有朝天虫子发作,但他看钱家副馆长的眼神比看天虫子更冷。三只茧,一只勉强通过,一只推倒重来,一只造假。这就是天虫馆乙区这个月最好的成果——在钱家副馆长嘴里是“巢印纹路融合度全部超过七成”,在天虫子探针底下全露了馅。
王铮靠在丙区的虫骨架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对天虫子的评估往上调了半格。炼虚巅峰的修为在这个人身上没有用来压任何人,他从头到尾只动了探针和笔,但钱家副馆长在他面前站得像个被先生抽查功课的学生。这人不傻,他手底下的人在干什么他未必不知道,但他一个人在丁区里蹲着,四面都是钱家的人、孙家的人、玄霜殿的人。
终审继续往下走。丙区的帝虫阶亚种一只一只被捧上来,天虫子一只一只看过去。他的探针很准,每一针都点在茧壳最脆弱的位置,茧壳内部的法则纹路在他探针底下无处藏。他的评级也极严,连过了七只只评了三只“可”,剩下四只全部被退了回去。每退一只,钱家副馆长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等到第四只被退回时,钱家副馆长终于忍不住了。
“馆长,”他的语气还是恭敬的,但恭敬底下那股暗火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天虫馆成立三年了,陛下那边要的帝虫阶灵虫到现在一只都没拿出手。玄霜殿殿主那边也催了两次,说我们的虫种品阶连虫皇宗的外门水平都不如。您是不是——适当放宽一点评级标准?”
天虫子把探针从一只帝虫阶亚种茧壳上拔出来,慢慢直起腰。他把探针插回袖口,转过身来看着钱家副馆长。“放宽?放宽到哪一档?你让我把造假的茧评成‘可’,然后把一堆连法则纹路都站不稳的杂种虫送到陛下的虫架上?”他的声音很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我天虫子养了两百年虫,从炼气期养到炼虚巅峰,从来都是虫说了算。评级放宽了,茧壳会自己骗人吗?你放宽了,虫子不放宽,虫子该蜕皮蜕皮该死还是死。”
钱家副馆长脸上的恭敬终于碎了。他把手里捧着的虫骨培育箱往桌上一搁,搁得很重,箱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馆长,这些年要是没有我们钱家和孙家在黑市上倒手噬灵蚁虫卵,天虫馆的虫种从哪来?陛下拨的那点经费连买饲料都不够!你在丁区里蹲着,只管评级,馆里的虫卵供应链、培育成本、灵矿采购、和玄霜殿的谈判,哪一样是你操过心的?到头来你说我的茧造假——我造假也是为了天虫馆能活下去!”
天虫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还是微驼着,灰扑扑的袍子上虫粪渍还是虫粪渍,但那张削瘦的脸上忽然多了一层王铮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疲惫。一个在玄霜山脉里蹲了两百年只跟虫子打交道的人,被扔进天风王朝皇宫和世家们的饭局里搅了三年,搅到现在连自己评级的标准都要被人按着头往下压。他不缺骨气,但他没有翻桌子的底气——他是炼虚巅峰,可玄霜殿那边压着一个合体巅峰的殿主。天虫馆的虫种供应链捏在钱家和孙家手里,他翻桌子,天虫馆明天就断粮。
就在走廊里僵住的那几息沉默里,王铮从丙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隐匿脚步声。虫骨靴踩在天虫馆丙区的虫晶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合体中期的灵压一层一层往外铺开,不猛烈,但极沉。丙区培育架上所有的虫茧在灵压扫过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巢印纹路,不是被激发的,是被压制的——合体期修士的灵压对帝虫阶以下的灵虫有天生的法则压制,虫茧里的幼虫感应到了某种远高于它们品阶的存在正在靠近。
钱家副馆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从青色变成了白色,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要喊来人。旁边那玄霜殿老者反应更干脆——手直接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王铮看了他一眼,一眼就够了。玄霜殿老者摸到储物袋的那只手僵住了,不是被定住,是不敢再往下动。他在无边海杀过不止一个炼虚后期,身上残留的杀气还没散干净。
天虫子没有退。他站在长桌后面,手里还握着那根虫骨探针,探针尖上还沾着刚才那只造假茧的体液。他看着王铮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从王铮胸口移到王铮袖口——袖口里龙血虫幼虫刚睡醒,翅芽根部的九枚金色龙鳞隔着袖子透出一丝极淡的暗金色光晕。天虫子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把探针搁在桌上,对着钱家副馆长和玄霜殿老者说了一句话:“你们都出去。”
“馆长——”钱家副馆长还想说什么。
“出去。”天虫子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这一回他说话时用的是炼虚巅峰的灵压。
钱家副馆长带着人退出去了。玄霜殿老者临走前看了王铮一眼,那一眼里有忌惮,也有另一层东西——他大概已经猜到这个人是谁了。一个能在天虫馆禁制里来去自如、身上带着帝虫阶灵虫、合体中期修为的人,整个中天大陆找不出几个。丙区的大门在他们身后轰地关上。走廊里只剩下王铮和天虫子两个人,还有满架子的帝虫阶亚种虫茧。
“虫皇宗宗主,王铮。”天虫子先开了口。他把王铮的宗门和名字一起报出来,语气不像在质问一个闯入者,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听说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王铮没有否认。“你知道我?”
“我研究过你们的噬灵蚁变异种。”天虫子把手里的探针在袖口上擦了擦,插回袖子里,“孙福从恒温室偷出来的那批虫卵,品质比我们天虫馆自己培育的最好杂交种还高一个档次。我在丁区做了十几次比对,你们虫皇宗的噬灵蚁不是靠精血喂养催上去的,是有一套完整的法则培育体系。我猜了很久这套体系是谁设计的,后来听说虫皇宗宗主是个废灵根出身的虫修,我就知道是谁了。”
王铮在长桌另一头站定。他看着天虫子,说:“你手底下的人偷我的虫卵,偷了一年半。天虫馆副馆长在青石镇设据点,往我宗门里安插暗子,还想撬我亲传弟子的嘴。我今天来这里,原本是要把天虫馆从内到外拆干净。”他把龙血虫幼虫从袖口里拨出来放在桌上。幼虫刚吸完血,翅芽根部的九枚龙鳞在冷光下暗金流转,龙息虽淡,却把桌上几只待审的帝虫阶亚种压得缩进了茧壳最深处。“但看到你之后,我改了主意。你是个养虫的人。”
天虫子盯着桌上那条龙血虫,看了整整几十息。一个虫痴看到一条全新的、万虫榜上没有记录的半龙半虫血脉融合体,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最后把目光从龙血虫身上移开,抬起头看着王铮,没有说话。
王铮从储物袋里取出沙金蚁后出金时留下的法则纹路拓印,放在桌上。天虫子低下头去看那张拓印,第一眼看到的是法则纹路的排列方式,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但不是不舒服的皱,是那种发现了一个全新思路的皱。接着王铮又取出龙血虫第一次蜕皮的蜕壳碎片。天虫子把蜕壳拿到手里,翻过来对着虫晶灯光看蜕壳内侧的金色血脉纹路,看了很久,翻壳的手都在微微发颤。然后是海魂虫母卵的光膜样本。天虫子举起小瓶时瓶子里深紫色的法则光膜在虫晶灯光下自行展开,他看了很久,久到忘了把瓶子放下来。最后是裂宇金螟成体左翅磨损处脱落下来的空间法则碎屑。天虫子把碎屑接过来时没有用手指碰,是用探针轻轻拨了一下,碎屑在探针尖端自行旋转了半圈,他盯着那旋转看了足足小半盏茶。
“一个虫痴在玄霜山脉里蹲了两百年,蹲出来的是自己的道。”王铮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来,收回储物袋里,合上袋口。“但在天虫馆这三年,你的培育方案要过钱家的手,你的虫种要孙家点头,你的评级要被玄霜殿插嘴。我今天来不是来拆天虫馆的。我来给你另一条路。”
天虫子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到丙区窗边,背对着王铮。窗外是上阳城皇宫的方向,极远的地方,宫墙上嵌着的灵晶原矿还在泛着乳白色的光。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我有几个条件。”天虫子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天虫馆的虫种体系和培育数据归虫皇宗共享,但不能搬到虫皇宗去。这里的每一只虫都是我亲手调的,搬了就死。天虫馆内部我会清洗——钱家、孙家的人我会全踢出去,玄霜殿的线我也会全断,但馆里大部分低阶虫师只是混口饭吃,他们没参与情报渗透,希望虫皇宗不要追究。还有,天虫馆以后不向天风王朝皇室负责,也不向虫皇宗负责。我只对你一个人负责。我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服了。”
王铮伸出手去。
天虫子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沉默了几息,然后把自己沾着虫茧体液和骨粉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了上去。王铮说欢迎加入虫皇宗。天虫子把手抽回去,在袍子上擦了擦,低着头应了一句。
“愿为宗主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