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影完全脱离裂隙的那一刻,整块碎片安静了一瞬。
不是兽潮退了,不是风停了,是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包括那些正在冲锋的虚空兽,它们也在同一瞬间僵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脊背。
暗紫色的光柱从裂隙口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不正常的深紫色,像一口倒扣的锅扣在碎片上方。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那些剩下的虚空兽重新动了起来,但它们的方向变了。
它们不再朝碎片冲锋,而是朝着四面八方的裂隙边缘逃散,像一群被惊扰的蚁群四散奔逃。
灰黑色的兽潮在后退的途中,相互踩踏,暗紫色的血泼了一路,但没有一头再往碎片方向冲。
它们在逃。张生睁开眼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纹剑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巨影从裂隙中完全站了起来。它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大。
之前从碎片上看过去,隔着封印层和浊气,只能感觉到,但当它完全脱离封印的束缚直立起来时,那种大的程度才真正展现出来——
它的头部几乎与碎片上方的,暗紫色天幕平齐,肩甲的宽度覆盖了,整条裂隙的开口,每一片鳞甲都有一面盾牌那么大。
它低头了。那颗被灰黑色厚甲包裹的巨首缓缓向下低垂,两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碎片方向,里面的暗紫色浊气,像两口旋转的深井,翻涌的速度越来越快。
没有瞳孔、没有焦点,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不是用眼睛在看,是用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在看。
像黑夜压下来之前你感觉到的第一阵凉风,你知道它来了,但你看不见它的形状。
赵清影站在东段前端,她刚把一头将兽斩倒,还没来得及收剑。
巨影低头的那一刻,她的剑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她手里的暗红仙剑在震动——
不是她的手在抖,是剑自己在震,像是感应到了,某种超出它承受范围的力量,正在逼近。
赵清影没有退。她把剑握紧了,手指上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渡云的脸色变了。他从总指挥部台面上走了下来,暗金战甲在暗紫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他抬头看向巨影,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他身后冷渊也站了起来,冰蓝法台的碎片从他脚下向四周散去,他的左臂垂着,右手里凝出一柄冰剑。
周衡从阵盘区站起来,双手的灼伤还在渗血,他把受伤的手按在腰间备用阵石上,没有开口,但整个人绷成了一条线。
王铮和林远从各自的位置走出来,厉风也从右翼方向撤了回来。六位郡守站到了同一道线上。
此时,不约而同的,他们六郡郡守同时出手了。
沈渡云的佩刀出鞘的瞬间,一道暗金色的刀芒,横跨数十丈斩向巨影的颈部。
冷渊的冰剑脱手,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冰龙,裹着寒气直扑巨影的胸膛。
周衡将最后一块备用阵石拍碎,阵盘上残留的符文全部被他抽干凝聚成一道暗金色的锁链,缠向巨影的右臂。
王铮双掌推出,赤焰火塔在他头顶虚影燃烧,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砸向巨影的面门。
林远从白鹭城飞舟形的观台上跃下,左手挥出一卷,飞舟龙骨铸成的银色长索,绞向巨影的左腿。
厉风双手按地,碎片上的碎石凝聚成一头巨大的石兽撞向巨影的腹部。
六道攻击同时落在巨影身上,巨影没有躲,它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
沈渡云的刀芒,在它颈部的鳞甲上刮出一道白痕——也只是白痕,连皮都没有破。
冰龙撞上它的胸膛时碎裂成漫天冰屑,像一块薄冰撞上了铁砧。
暗金锁链缠上右臂之后被巨影轻轻一抬手臂,锁链寸寸断裂,炸成金色的碎末。
火柱轰在面门上把那张灰黑色的甲壳表面熏黑了一小片,像用蜡烛火燎了一块铁板。
银色长索绞住左腿之后,被巨影抬脚迈了一步,长索崩断成数截。石兽撞在腹部上之后碎了一地。
六位天仙圆满和天仙后期的郡守联手一击,只在巨影身上留下了几道白痕,和一小块熏黑色的斑点。
碎片上的所有人同时安静了。那种安静比方才更沉,沉到每一个呼吸,都压着千斤的重量。
有人扔掉了手里的武器,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没有出声。
赵清影没有退。她从东段朝巨影冲了过去,暗红仙剑上燃起赤色剑芒,灼热的气浪在她身周翻涌,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箭头直刺巨影的膝盖——
那是她判断的唯一可能够得到的位置。
剑芒刺在膝盖的鳞甲接缝处,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剑尖入肉大约两寸,暗紫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
巨影低头了。它的头从高处缓缓下移,那两只空洞的眼窝,对准了赵清影的位置。
浊气在眼窝中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一道暗紫色的浊气锁链,从其中一只眼窝里射出,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赵清影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赵清影在半空中挣了一下。浊气锁链收紧了,她的腰在锁链中凹陷进去,暗红色衣袍下面的甲胄,发出碎裂的声响。
她的脸涨红,呼吸被锁死了,手里的暗红仙剑脱手,从半空中坠落,插在碎石堆上震颤不止。
赵清影闭上了眼,陷入了绝望中,看样子只能等死了。
别动!冯七的声音从侧翼方向炸开。
他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动不了,右手里攥着两道符——一张缩地符、一张雷击符。他连看都没看,把两张符同时拍在自己胸口,符纸炸开的金色雷光,和蓝色的缩地光芒同时覆盖全身,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雷光,从侧翼撞进浊气锁链,和赵清影之间。
锁链被他用身体撞开了一瞬。那一瞬里赵清影从半空中坠落,冯七用唯一能动的右手,接住她往旁边推出去三丈远,他的半边身体留在浊气锁链经过的路线上,锁链的末端扫过了他的胸口——没有直接命中,只是擦了一下。
但那一擦让他的胸口凹进去了一块,衣袍前襟瞬间被血浸透。
他仰面摔倒,手里的两张符纸残渣从指间飘落,在地上打了个转。
赵清影落地滚了两圈才停住。她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碎石划出来的血痕,看见冯七倒在血里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根筋。
冯七——她的嗓子劈了。
冯七仰面朝上,胸口的凹陷处衣袍碎了一片,口鼻都在往外冒血,但眼睛还在动。
他看见赵清影朝他跑过来,嘴唇动了一下,发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欠我……那笔晶石……不用还了……
赵清影的眼泪砸在他脸上。她把一颗续骨丹塞进他嘴里,又摸出一颗回元丹灌入他的经脉,手抖着按住他胸口帮他止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指按在伤口边缘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碎了不止一根,还有一根断了的肋骨尖正扎在肺叶附近。
她的左手按住了肋骨的断口,轻轻推回去,右手把最后一颗清心丹喂进他嘴里。
冯七闭眼了。他的呼吸还在,但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巨影还站在那里。浊气锁链收了回去,它重新低头看着碎片上这些人,像在等下一个敢冲上来的人。
张逸群从阵盘区方向走过来了。他的左臂甲胄被灼裂了,小臂上的灰紫色灼痕从,袖口一路延伸到肘部。
他经过赵清影和冯七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冯七的伤势,然后抬头看了赵清影一眼。
赵清影满脸是血泪,仰头看他,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张逸群把一颗丹药,放在了赵清影手边的碎石上,绿色的,比回元丹和续骨丹都大一圈。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先护住他心脉。这个等他醒了再喂。
赵清影低头看那颗丹药。玉瓶标签上写着上品培元丹。
张逸群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向巨影的方向,寒霜剑横在身侧,混沌之气从丹田开始运转,灰色光芒沿着剑脊缓慢爬到剑尖。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甲胄下面的伤势没有影响他的步伐。
巨影低头了。那两只空洞的眼窝重新对准了张逸群,暗紫色的浊气在里面旋转加速。
张逸群在巨影面前十丈处站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颗高悬在暗紫色天幕中的巨首,混沌之气在经脉中走完了最后一个完整的周天。
他右掌翻向地面。灰色的混沌领域从脚底展开,灰蒙蒙的气浪覆盖了以他为圆心的十丈范围,将他和巨影一起封在了里面。
领域合拢的最后一瞬,外面的人最后看见的是张逸群的背影——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领域边缘合上了。碎片中央只剩一团翻滚的灰色雾气,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墨灵儿站在领域外面,青霜剑横在身前,冰芒明灭不定。她看着那团灰雾,握剑的手没有抖,但嘴唇上的血色褪尽了。
墨渊从后方走上来站到她身边,重刀横在肩头,没有开口。他站的方向和墨灵儿并排,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碎片上,六郡郡守各自站着。沈渡云的佩刀已经收了回去,他看着那团灰雾,心里虽慌的一逼,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愧是能做郡守的人。
冷渊站着,左臂垂着。周衡蹲在阵盘残骸旁边,单手按着阵面边缘,像在感知什么。王铮、林远、厉风各自站着没有动。
没有人开口,但每个人都在寻那,必杀的一技落脚点上。
灰雾里面没有动静,没有声音。只有裂隙深处的,暗紫色光柱还在持续喷射,封印层碎裂后的残渣,在裂隙边缘闪着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那团灰雾在碎片中央翻滚着,像一锅烧开了但看不透的汤。外面的人等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敢先动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