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宝一巴掌轻轻拍在自己的胸口上,眼神坚定得像块铁。
“别说这楚王给两个娘们、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他就是把楚王的位子让给我坐,我李元宝也不稀罕!我这辈子,活着是清风寨的人,死了也是清风寨的鬼!谁要是敢对不起先生,不用大当家清理门户,我自己先把脑袋拧下来!”
看着李元宝这副急赤白脸表忠心的模样,王天贺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伸手在李元宝的肩膀上按了按。
“行了,知道你小子是个有良心的。我也就是照例提醒你一句,咱们在这狼窝里头,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说完,王天贺四下看了一眼,确认窗户和门缝外头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把脚翘起来,伸手探进自己左脚那只厚底军靴的夹层里,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个只有拇指粗细、用蜜蜡封死了两头的极薄竹管子。
他把竹管子放在手心里,朝着李元宝晃了晃。
“我这里已经写好了一份情报。这两天楚军的动作、这西山秘营的大概位置、还有他们偷偷拉走两门火炮找道士仿造的事,我都用先生教的缩写暗码记在里头了。”
李元宝眼睛一亮,身体往前凑了凑。
“王大哥,你什么时候写的?这屋里连张白纸都没有,那帮家伙把笔墨看得比啥都严。”
“还用得着笔墨?前天吃烧鸡的时候,我留了一根细鸡骨头磨尖了,用锅底灰兑了点茶水,写在咱们穿来的内衬布条子上的。”
王天贺将竹管塞进李元宝的手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院子外头最少有十几个暗哨盯着咱们,大白天肯定没法子出去。咱们寨子的探子有信鸽,被荆州城外接应的伙计给悄悄安置在南山坡的树洞里了。从咱们这院子翻后墙出去,顺着排水沟钻出铁蒺藜网,跑到南山坡来回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
“小半个时辰够了!我在斥候营跟瘦猴统领练过一阵子夜行术,钻林子爬沟那是老本行!”
李元宝把竹管子死死攥在手心里,直接塞进了贴身的裤腰暗袋里。
“不能大意。”
王天贺摇了摇头,指了指桌上的酒坛子。
“外头那帮楚兵精明得很,咱们屋里要是半个时辰没动静,他们指定得推门进来查探。一会儿天彻底黑透了,我假装喝多了发酒疯,把外头那几个什长和卫兵叫进来陪我划拳喝酒。我给你打掩护,把他们的注意力全吸引在前院,你趁着天黑,从后窗翻出去把情报送出去!”
“那你呢?外头那几个家伙要是看我不在屋里,问起来咋办?”
“这还不简单?你就说喝多了拉肚子,去后院茅房蹲坑去了。我拖住他们两刻钟,要是过了两刻钟他们非要去茅房找人,我就直接跟他们动手闹事,哪怕挨上几拳头,也得给你把时间抢出来!”
李元宝看着王天贺,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大哥,你放心,两刻钟之内,我肯定赶回来!”
商议已定,两人不再交头接耳,立刻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拿起筷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嘴里还故意大声吆喝着划起了拳。
转眼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谷里起了夜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
屋里的酒坛子已经空了两个。
王天贺算准了时辰,先是用酒水把自己的脸抹得通红,又往衣襟上洒了大半碗酒,随后猛地抓起一个空酒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啪啦!”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门外头守着的楚军什长听到动静,立刻带着四个卫兵快步冲了进来,手按在刀柄上,一把推开了房门。
“怎么回事?!两位教头,出什么事了?”
什长一进门,就看到王天贺正红着眼睛,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手里拎着个空酒坛子摇摇晃晃地指着他的鼻子骂娘。而屋里原本坐着的李元宝,这会儿却不见了踪影。
什长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目光如电般在屋里扫了一圈,厉声喝道:“王教头!李教头人呢?!”
“李……李老弟?嗝——!”
王天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满嘴酒气地摆了摆手,指了指后门的方向。
“那小子……那小子是个银样镴枪头,不中用!才喝了两坛子水酒,肚子里就闹腾起来了,这会儿正搁后院茅房里拉稀呢!臭烘烘的,扫了老子的酒兴!”
听到是在后院茅房,什长稍微松了口气,但出于谨慎,还是冲着身后的一个卫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后院看一眼。
那卫兵刚想迈步往后门走,王天贺突然把手里的空酒坛子往桌上一顿,一步跨过去,高大的身躯直接堵在了过道中间,一把揪住了什长的衣领子。
“哎!你这军爷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呢?老子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啊?!什么狗屁楚王府,小气的跟娘们似的!这么大个院子,就给老子送这么两坛子淡出鸟来的马尿,够谁喝的?!去!再给老子搬五坛子好酒来!今天谁要是不陪老子喝痛快了,明天那铁菩萨,老子不教了!爱谁放谁放去!”
徐豹走之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就算这两位大爷把房顶掀了,也得顺着他们的毛捋,绝对不能把人惹毛了耽误学艺。
什长被王天贺喷了一脸的酒星子,心里头虽然骂娘,脸上却还得硬挤出笑容,一边伸手去扶王天贺,一边冲着那个准备去后院的卫兵挥手。
“快去!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库房再搬几坛子好酒过来!王教头,您消消气,咱们楚地的酒那可是出了名的醇厚,今儿个小的舍命陪君子,一定陪您喝个痛快!”
“这还差不多!来来来,别站着,都给老子坐下!咱们来猜拳,谁输了谁脱裤子学狗叫!”
王天贺顺势一把搂住什长的脖子,半拖半拽地把人往八仙桌那边按。
与此同时,在院子后头那间臭气熏天的茅房阴影里。
李元宝像是一只灵巧的狸猫,双手扒着后墙的砖缝,借着前院传来的喧哗声和摔碗声,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翻过了近一人多高的院墙。
落地的时候,他在松软的草地上滚了一圈,卸去力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外头是一圈用削尖的木桩和铁蒺藜围起来的防线,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举着火把的巡逻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