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秘营后山热火朝天地搬运硝石硫磺的时候,隔着两道山梁的另一片谷地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是楚军专门辟出来的操炮场。谷地中央立着几座宽敞的青砖瓦房,院子里飘着浓烈的炖肉香气。
跟随宋廉来到楚地的清风寨炮手王天贺与李元宝,最近这几天过得实在是格外舒坦。楚王项天啸为了掏空他们肚子里的本事,下了死命令要好生供着,顿顿都是大鱼大肉、精米细面,连平日里在清风寨都得按功劳配给的佳酿,在这里也是敞开了供应。
不仅如此,每天操演完火炮回来,还有专门挑选出来的貌美侍女端着温水伺候洗脚捶腿。
可日子虽然过得像神仙一样舒坦,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两人心里头的那根弦却从来没有松开过半分,半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不是傻子,在清风寨经过夜校扫盲和军纪锤炼,脑子比寻常大虞兵卒清醒得多。这里的人看上去对自己客客气气,一口一个“王教头”、“李教头”地叫着,甚至连前锋营的校尉见了他们都得赔笑脸,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手里掌握着铁菩萨发射与保养的要领。
那些楚军士卒想跟自己学本事,想把这套杀人的伎俩偷学到手,就得对自己客气点。一旦哪天这帮人觉得学全乎了,自己这两块被榨干了油水的抹布,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傍晚时分,外头的楚军学徒刚刚散去。
院门外头依旧站着几名披甲持刀的楚军卫兵,名为护卫,实则是寸步不离地软禁。
屋里头,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酒菜,烧鸡、卤肉、清蒸江鱼,热气腾腾。
“两位教头,今日操演辛苦了。徐将军特意交代膳房加了道甲鱼汤,给二位补补身子。二位慢用,小的们就在外头候着,有事您说话。”
负责送饭的楚军什长满脸堆笑地把汤盅放下,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房门给带上了。
屋门一关,原本靠在太师椅上剔牙、摆出一副大爷做派的李元宝,脸上的散漫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动桌上的筷子,而是先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确认那几个卫兵都退到了院门外头抽旱烟闲聊,他这才蹑手蹑脚地退回来,悄悄走到王天贺身旁,压低了声音。
“王大哥,你看到了没有?他们拉走的那两门火炮,就再也没有拉回来过。这两天咱们在靶场操演,他们一直都是用剩下的八门火炮在练。”
王天贺正拿着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掌。听到这话,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顺手推给李元宝一碗。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把咱们当傻子哄呢,说是拉去军器监上油保养,哪门火炮保养需要拉走好几天不见影儿的?”
“那他们这是……”
“还能干啥?拆了呗。估计这会儿正找铁匠拿着尺子,一寸一寸地量咱们的炮管子呢。”
“不光是火炮!”
李元宝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嘴唇的开合,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看他们那架势,可能不单单是要仿制咱们的铁菩萨,甚至连这雷火药,他们都想自己做!昨日在靶场歇气的时候,我听那几个跟咱们练习装填火炮的楚兵嚼舌根,说他们的上头从什么武当山请来了一个老道士。听说那老道士本事大得很,他们可能是想拉那道士去仿制咱们的铁菩萨和火药!”
“道士?”
王天贺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着。
“哼,哪有那么容易。”
“就是!咱们后山工坊的火药和火炮,那是先生带着铁臂张大师傅、墨老先生还有几百号大匠,不知道熬了多少个通宵,用高炉炼出来的精钢、用机械水磨研出来的药粉才弄成的。他们找个装神弄鬼的牛鼻子老道,就想把先生的心血给学了去?真是痴人说梦!”
李元宝嘴上虽然满是不屑,但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话是这么说,可这楚王项天啸狼子野心,咱们不能不防啊。当初从牛耳山出发的时候,沈统领和王进头儿可是再三交代过,咱们过来教他们放炮只是顺带的差事,真正的任务,是盯着楚王府的动静,想办法把楚王的情报送回咱们清风寨。”
王天贺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李元宝一眼。
这小子以前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到了清风寨吃饱了饭,又进了炮兵营,脑子活泛,手脚也麻利。但这几天楚王府的糖衣炮弹实在太猛,顿顿好酒好肉,昨天那个叫徐豹的将军甚至还暗戳戳地提了一嘴,说只要他们俩肯留在荆州效力,直接给个正六品的昭武校尉当当,再一人赏一座宅子、两个黄花大闺女。
王天贺盯着李元宝的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元宝,咱们在这里,万事一定要小心。更要紧的是,心里头千万不要迷失了。他们现在虽然对咱们不错,把咱们当祖宗一样供着,但咱们心里得跟明镜似的,绝对不能背叛了山寨。”
听到“背叛”两个字,李元宝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好在他还记得眼下身在何处,硬生生按捺住激动的动作,只是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王大哥,你这话可是拿刀子戳兄弟的心窝子!我李元宝哪敢背叛山寨?!”
李元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虽然压着,却透着一股子掏心窝子的狠劲。
“两年多前,冀州遭了兵灾,我带着我老娘和妹子一路逃荒到青州。那时候青州城里的老爷们把城门一关,连口刷锅水都不给咱们喝。要不是山寨收留了咱们,要不是先生慈悲,发了玉米种子,还让咱们去修路换口粮,我全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荒郊野岭喂了野狗了!”
“现在我老娘在后山被服厂给弟兄们缝衣服,每个月都有白面和猪肉领;我妹子在山上的学堂里跟着先生读书认字,连村里的老秀才见了都得客客气气。这日子是谁给的?是先生给的!是清风寨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