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项天啸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以极快的速度收缩,呼吸在这一刹那仿佛彻底停滞了。
晶莹剔透。
毫无杂质。
琉璃镜片!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项天啸的尾椎骨猛然窜起,瞬间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甚至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嘶——”
项天啸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浸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扣住宋廉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宋廉的骨头,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宋廉!你的意思是……那尊琉璃青龙,根本不是什么上天降下的祥瑞,而是……而是清风寨赵衡做的局?!”
这太颠覆了。
在此之前,全天下的人,从玉京城的相国魏无涯,到南境的楚王项天啸,乃至大虞三十六州的封疆大吏,没有任何一个人怀疑过琉璃青龙的真伪。
因为在这个时代,透明的琉璃是仙界才有的神物。凡间工匠哪怕倾尽毕生心血,烧出来的琉璃也多是浑浊带色的碎块,绝不可能有人力能造出一尊通体透明、两尺多高的青龙圣兽。
既然人力不可及,那它就只能是天命。
可现在,宋廉却在牛耳山上,亲眼见到了被赵衡当成零件装进黄铜圆筒里的琉璃镜片!
“王爷,这还不明显吗?!”
宋廉揉着被抓疼的臂膀,满脸苦涩与后怕,语速飞快地剖析起来:“属下在牛耳山这几日,整个人像是在云雾里走了一遭。那清风寨处处透着古怪,那些闻所未闻的神奇物件层出不穷!坚硬如铁的灰泥路面、两千步外碎石破山的火炮、数里之外纤毫毕现的神眼……还有那装在神眼里的纯净琉璃!”
宋廉咽了口唾沫,眼底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恐惧:“既然赵衡能把琉璃磨成镜片装进铜筒里,那他凭什么造不出一尊琉璃青龙?天下人都以为那是天降神迹,可在这等能造出火炮神迹的妖孽眼里,造一尊琉璃龙,或许根本不是难事!”
项天啸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赵衡……好一个赵衡!好一个乡野村夫!他竟敢……他竟敢拿天命做局,像耍猴一样,把本王和魏无涯玩弄于股掌之间?!”
奇耻大辱!
这是项天啸活了五十年,从未经历过的奇耻大辱!
他是什么人?统领三十万楚军、威震南疆的楚王!魏无涯是什么人?权倾朝野、架空天子的相国!
他们两个是大虞朝最有权势的巨头,原本已经达成了密约,项天啸出兵十万攻打青州,魏无涯自京畿发兵呼应,南北夹击,要将清风寨这颗眼中钉连根拔起。
可偏偏就在大军即将开拔的前夕,荒山里长出了一尊琉璃青龙。
为了争夺这尊青龙,楚军紧急掉头,十万主力陈兵禹州,与魏无涯的暗卫和京畿兵马杀得眼红,盟约瞬间化作废纸,双方反目成仇。
结果呢?
两个庞然大物在禹州咬得不可开交,而牛耳山的赵衡却腾出手来,在虎牢关外布下天罗地网,以逸待劳,用六十门火炮将北狄耶律拔都的十几万大军炸得哭爹喊娘,顺带兵不血刃拿下了燕云关!
驱虎吞狼,移花接木!
他们这些自诩执棋者的王侯将相,到头来,竟然全成了赵衡棋盘上任由摆布的棋子!
“竖子安敢欺我!!”
项天啸怒极攻心,抬脚狠狠踹在身旁的巨石上,坚硬的花岗岩被战靴踹得碎屑纷飞。
宋廉见状,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忙叩首劝阻:“王爷息怒!王爷万万不可动气啊!”
“你让本王如何息怒?!”项天啸指着北方,双目赤红,“这贼子将本王当成痴儿戏耍,如今还强扣了飞燕当人质!本王恨不得发兵牛耳山,将他碎尸万段!”
“王爷!万万不可!”
宋廉抬起头,满脸焦急,声音尖锐起来:“王爷,属下方才所言,皆是属下的推测!我们没有实据啊!”
项天啸身形猛地一僵,低头盯着跪在地上的宋廉。
宋廉叩首道:“王爷,那琉璃青龙出土之时,天下皆知,四周土层严密,绝无人工挖掘填埋的痕迹。据当时在场的人说,那青龙乃是顺着石缝,像雨后春笋一般实打实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这等夺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凡人如何能做到?就算赵衡有琉璃,他又如何能让那东西从地底长出来?”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项天啸狂怒的头顶。
项天啸眼中的怒火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是啊。
从地底下长出来。
那东西确确实实是自然破土。凡人之力,如何能做到这点?
没有证据。
一切都只是因为望远镜里的琉璃镜片,引发的联想罢了。
然而,项天啸能做到今天的位置,绝不是凭意气用事的莽夫。当怒火渐渐褪去,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反而变得更加浓重。
证据重要吗?
在权谋争斗中,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看结果。
谁在这个局里获利最大?
不是得到了青龙却名声狼藉、陷入被动的魏无涯;也不是损兵折将、大军疲敝的楚王府;更不是在虎牢关丢盔弃甲的北狄人。
从头到尾,唯一的获利者只有清风寨!
那尊青龙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巧合得令人毛骨悚然。
早一个月不出来,晚一个月不出来,偏偏就在荆州大军准备联合魏无涯北上、直插青州心腹的时候破土而出!
只要楚军北上,清风寨必死无疑。可青龙一出,楚魏反目,清风寨南方的灭顶之灾瞬间烟消云散,赵衡得以集中全副精力北御强敌,一战定乾坤。
若这当真只是巧合……那老天爷未免也太偏袒牛耳山了。
可如果这不是巧合,而是赵衡一手策划的阴谋……
项天啸缓缓收回目光,仰头看着头顶被岩壁割裂的天空。
山风呼啸,带来远处操练的隐隐鼓声。
项天啸一言不发,像一尊石雕般矗立在悬崖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神中变幻莫测。他在推演,在计算,在疯狂权衡着天下局势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