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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划开了接听。

“……对,优先级就是品牌声誉和现金流安全。报告的最终版明早九点前必须放在我邮箱。”余夏的脚步未停,余光却捕捉到路旁一个极小的动静。

他稍稍分神瞥去。

是个两三岁的男孩子,穿着浅蓝带卡通图案的外套,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双眼睛亮得出奇,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余夏的心跳,在那个瞬间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孩子那专注的姿态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曾经的那些夜晚,江静知在投影仪幽蓝光线下专注凝视报告的侧影……一丝怪异感悄然攀上脊柱。

电话里左佑正在确认会议细节,余夏边走边答。

“爸爸。”

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的两个字,像钉子一样,狠狠钉入他的耳膜。

余夏脚步骤然停住:“你……爸爸妈妈呢?”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伸出短胖的小胳膊,直挺挺地朝他扑了过来,一头撞进他毫无防备的怀里。

“爸爸抱!”

温热、柔软、带着奶香的小身体结结实实撞进胸膛的瞬间,余夏浑身剧震,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将这个小小的、滚烫的存在稳稳搂住。那小心翼翼的分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仰起小脸,清晰无比地报出答案:

“豆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焦急的呼唤,带着浓重的口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豆豆!豆——豆!你在哪儿?快出来!”

声音来自两排智能快递柜之间的阴影。

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衣着素净的女人急急忙忙跑出来,手里还拎着个空的环保布袋,脸上满是惊慌。

她的目光焦急地扫过四周,终于定格在余夏和他怀里的孩子身上,明显松了口气,又带上几分警惕和歉意,加快脚步跑了过来。

余夏缓缓站起身,手臂依然保持着环抱豆豆的姿态,为女人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视野,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礼貌:“他在找爸爸。”

女人跑到近前,脸上堆起歉疚的笑,伸手想接过豆豆:“哎呀哎呀,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豆豆,咱们得去买菜啦,回来要给你做鱼丸汤呢!快,跟叔叔说拜拜。”

豆豆在余夏怀里扭了一下,小胳膊更紧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含含糊糊地又叫了一声:“爸爸……”

女人脸上的笑容立刻加大,试图用夸张的语气和动作来纠正,也像是在向余夏这个“陌生人”极力撇清什么:“是拜——拜!不是爸爸!这孩子,什么都学得快,见谁都跟着学!真是抱歉啊先生!”

她说着,终于成功地把豆豆从僵硬的余夏怀里“拔”了出来,抱回自己臂弯。

余夏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极其温和宽容的微笑,温声道:“没关系,孩子很可爱。”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一秒。

转身,朝着102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步伐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甚至依旧从容。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被保安带起的情绪,像是被那只小小手臂的余温和那声清晰的“豆豆”温柔的抚平了。

他拿出102的门卡,在感应区轻轻一贴。智能锁发出“嘀”的轻响,门开了。

他走进去,关上门,将一室清冷和窗外的一切彻底隔绝。

他独自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窗外是101复式的侧影,安静地立在那里。

~

夜晚八点多,紫云阁101沉浸在一片安稳的起居氛围里,豆豆洗过澡,穿着小恐龙睡衣,抱着安抚玩偶,已经上了床。江静知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夜气。

刚才,育儿嫂赵婶轻声说了白天的事:“我转身拿个快递的功夫,他就不见了,吓死我了。后来我找过去,发现他站在一个年轻男的跟前,还、还抱着人家叫……”赵婶声音更低了,“叫‘爸爸’。”

“爸爸”两个字,像两枚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江静知的头脑,让她呼吸瞬间一窒。

赵婶赶紧宽慰:“也怪我,那男人看着挺高,穿得也体面,态度很好的,还把孩子还给我了,一点没生气,只说孩子是‘在找爸爸’。我都解释了,孩子是发音问题,见谁都跟着学。他笑了笑就走了,看着不像坏人。”

她像是想起什么,又乐观提醒道,“孩子这个年纪,开始有意识了。小江,你不是一直说孩子爸爸今年夏天就博士毕业回国了吗?到时候你们就可以一家团聚了。这日子啊,一晃就快了。”

赵婶从未见过手机里余夏的视频或照片,她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于江静知偶尔提及的那个人。

夏天……毕业?谁知道他会提前?

她稳住心神,对赵婶点头,声音尽量平缓:“嗯,麻烦你了,你早点休息。”

“哎,好的,你也早点睡。”赵婶不疑有他,回了自己房间。

豆豆扑向一个陌生男人,抱着他,叫他爸爸。

那个男人是谁?

几乎不用费力去想,答案冲破所有自欺欺人的屏障,矗立在她面前。是他。只会是他。

他提前回来了。他来了鹏城。他找到了迪诺。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紫云阁?

既然他能越过重重障碍找到迪诺,那么,顺着她入职的公开信息,找到紫云阁这个登记在册的住址,对他而言,恐怕也不算难事。

看样子……他还不知道豆豆。

这个推测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冰冷而虚弱,勉强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

“妈妈讲故事。”豆豆在床边坐好,只要江静知在家,这是豆豆睡前必须有的项目。

江静知在床边地毯上轻轻坐下,凝视着这张融合了她与余夏轮廓的小脸:“好。马上。”

她拿出平板电脑,解锁,找到一张她在加州时为余夏拍的照片。

她将平板屏幕递到儿子眼前,声音轻得像呵气,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豆豆……你看,这是谁?”

小家伙吧唧了一下小嘴:“爸爸。”

江静知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又问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心尖上硬抠出来:“豆豆,告诉妈妈……你今天见到的,是不是……他?”

“爸爸抱豆豆。”孩子使劲点头。

她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平板边缘,让混乱到极点的大脑获得片刻清明。

一整夜,江静知几乎没有合眼。

无数的念头在黑暗中冲撞、厮杀。

豆豆不能没有父亲,这个认知清晰而坚定。她也从未怀疑过,余夏得知真相后,会不要这个孩子——否则,她也不会在户口本上落下“余江晓”三个字。

江里的小鱼。

那是他曾戏言要做的,“江里的一条大鱼”。

她让他们的孩子,做了那条依偎在江里的小鱼。这是她内心深处从未熄灭的、关于他终将回归的隐秘期待。

可是,余家呢?

如果她,始终不被他的家庭接受呢?如果豆豆的回归,是以她的再次退让甚至彻底出局为代价呢?

? ?小剧场

?

育儿嫂赵婶:奇怪了,豆豆从来不会乱认人,怎么今天就认爸爸了?

?

保姆汪姨:是不是长大了?豆豆看到别人家都有爸爸,他只有个偶尔露面的舅舅,难免不会想。

?

赵婶:也不知道小江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一个人带孩子,也不跟家里人说。

?

汪姨: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