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回国,余志超思忖着,觉得或许江静知那边还能“做做工作”。
他约了江静知,地点定在q大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离她的世界很近,却也离他代表的那个世界足够远。
江静知来时,余志超已端坐窗边。她穿着简单的米色羽绒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
没有寒暄,余志超开门见山,语气是一种商人式的、试图讲道理的务实:“小江,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的事。我和王劲——你继父,不和,你也是知道的。”
他略过那些龃龉细节,仿佛那已是足够的理由:“你和天天分开这么久,感情难免淡了,何必彼此纠缠,耽误各自前程?放手,是给彼此一条生路。”
江静知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抬起眼,问了一句:“余夏知道您来找我吗?”
余志超不置可否,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银行卡,推至桌面中间,指尖点了一下:“南方人恐怕还是习惯南方的生活。这张卡里面的钱,足够你在南州买套不错的房子,安稳生活。在燕城嘛,也就能置个落脚的小屋。”
他的动作从容,仿佛用资源就能解决一切麻烦。
就在这时,江静知忽然感觉到下腹传来一下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触动——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又像蝴蝶在深处轻轻扇动了翅膀。
她瞬间睁大了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巨大惊喜的暖流猝然淹没了她。
孩子……是孩子!
余志超将她瞬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自一嗤,果然,还是钱最实在。早知道,该早点把这张卡拿出来,也省得这许多口舌与周折。
那奇妙的胎动只一瞬便平息了。江静知收回手,重新看向桌上那张卡,又看向余志超。她眼中先前因胎动泛起的细微波澜已然平复,只剩下深潭般的宁静。
然后,在余志超以为事情已然落定目光中,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张卡。
“谢谢您,余叔叔。”她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
余志超暗暗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后靠,端起咖啡。
然而,江静知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动作顿住。
“但是,”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认真,“这笔钱,我不是为我自己拿的。”
余志超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些疑惑地皱起眉,不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不是为了自己,那是为了谁?
只听江静知继续道:“就算是长辈给晚辈的压岁钱吧。”
余志超喝下一口咖啡,扯出一个认同的笑容,心中的不屑又加深了一层:又当又立,真是读书读傻了,想拿钱还要找一个漂亮的借口。
“还有,我需要时间,您也不希望余夏不顾一切跑回来而耽误学业吧?”
余志超点点头,总算觉得她这句话还比较中听,于是回应道:“我记得江小姐7月份毕业吧?”
“那就7月。”
~
深夜,加州。余夏面前的两份文件,像两把冰铸的匕首,悬在璧途北美Ipo的命脉上。
一份来自外国投资委员会措辞谨慎却寒意凛然的问询函,核心围绕着“数据跨境流动的安全性”与“核心研发团队的最终国籍构成”。
另一份,则是某国会下设小组委员会简报的泄露页,“璧途科技”的名字,赫然列在“需关注的外国关联高科技实体”条目之下。
没有确凿指控,只有无处不在的暗示与审视。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风险。
白天与承销投行的紧急会议,对方代表那张向来洋溢着乐观的脸,此刻只剩下公式化的遗憾与“务实建议”:“余,市场情绪很敏感。也许……是时候考虑‘优化’你们的资产故事了。
“特别是那些可能引起不必要联想的……海外资产结构。一份更‘干净’、更专注北美本土的报表,是消除疑虑、重启进程的关键。”
弦外之音,清晰得刺耳。
内线电话响起,是秘书略显紧张的声音:“余总,应小姐来电,说务必现在与您谈谈。”
余夏按下接听键:“婉婷,这么晚。”
“天天,文件看到了吧?”应婉婷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事已至此的直白,“投行的人,应该也跟你沟通过了。”
“嗯。”余夏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形势比人强。现在,不是追求完美架构的时候了。”应婉婷的语气放缓,像在剖析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理,
“璧途的价值在北美,在硅谷,在你看得见的未来。有些部分,虽然不舍,但若已成为负担……就该果断处置,轻装上阵。”
她顿了顿,吐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国内公司,剥离出去吧。找个合适的买家,处理干净。之后,璧途北美就是一个纯粹的、生于斯长于斯的美国技术公司故事。
“外国投资委员会的疑虑,小组委员会的关注,都会烟消云散。b轮融资可以立刻重启,甚至估值会更高,因为故事更‘安全’了。”
余夏沉默地听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实木桌面。
剥离燕城——那里有他与江静知梦想起航时烙下的印记,有王俊波带领的、攻坚核心算法的精干团队,有最初的技术雏形。在资本的语言里,这只是“存在潜在合规争议的资产”,是待优化的“负资产”。
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灼热的铁,愤怒无声地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开口时,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的妥协:“我明白你的意思。投行也是这个建议。看来……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了。”
“你能理解就好。”应婉婷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更加柔和,“天天,我知道你重感情。但做企业,尤其是想做成大事,总要有所取舍。北辰资本会全力支持你完成这次重组。”
通话结束。余夏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良久未动。
愤怒的情绪被强行压入眼底,淬炼成冰。
他彻底明白了。
上市之路,早已不再是商业能力的竞赛场。
他的璧途,要按照对方的规则,弃掉“国内”这颗子,或许能换得一时的喘息,但谁能保证,下一回合,被要求弃掉的,不会是“王俊波”,不会是“黄建平”,甚至……是他自己?
妥协,永远满足不了贪婪的胃口。
只会让自己一步步沦为彻底的傀儡。
他需要另一条路。一条能让他跳出棋盘,甚至……有机会掀翻棋盘的路。
? ?豆豆日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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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温暖的羊水里蜷着,直到陌生的声波像冰渣刺入——是那个让妈妈心跳发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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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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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爷爷。他又在说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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脐带传来的脉动忽然乱了,妈妈的血流声里涌起细细的、尖锐的潮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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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拿!我不要和爸爸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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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得在黑暗中翻滚,用尚未成形的拳头捶打柔软的宫壁。妈妈,别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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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每一道胎动里呼喊,尽管我的声音穿不透这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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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手轻轻覆了上来,指尖微凉,却带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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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像锚一样沉进我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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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钱,我不是为我自己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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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安静了,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贴向那道光传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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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对我妈好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