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恒常明亮,模糊了昼夜。
江静知的时间被切割成精准的方块:白天,她是“江博士”,思维与数据、细胞、仪器高速碰撞,不容分心;夜晚,她是即将成为母亲的独行客,在屏幕冷光下查阅文献般研读孕产知识,独自记下每一次细微的胎动和不适。
恶心、疲惫、情绪的潮汐,都被她悄然吞咽,转化为次日实验台上更凝练的专注。
春节临近,城市空了大半。她庆幸这份寂静,趁着孕期反应相对平缓的窗口期,几乎住在实验室。家,是通讯软件里几句报平安的对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妞妞,科研再忙,年总要过的呀。”她只说:“妈,项目在关键期,回不去。替我多吃点好的。”
王俊波从南州老家返回燕城,带着大包小包的家乡味道和家人的念叨,直奔她的实验室。推门进去时,江静知正俯身在工作台前,侧影专注,只是脸色在灯光下透出几分不自然的苍白。
“你妈让我带的腊肉、糍粑,还有你爸腌的酸菜……”王俊波话没说完,就见江静知猛地直起身,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工作台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她迅速别过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转回头时,她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唇色依旧很淡。“放那边桌上吧,谢谢你,大老远带过来。”声音有点哑。
王俊波眉头拧紧,放下东西,去旁边接了杯温水递过去:“怎么了?”
“嗯,老毛病,肠胃炎。”江静知接过水杯,小口抿着,显然想结束这个话题。
王俊波没动,某种被他忽略已久的细微异常,在此刻串联成清晰的线索。
他没有问“吃药了吗”或者“去看医生了吗”。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像某种无形的压力测试。
然后,他开口,截断了她所有可能准备好的借口:
“这就是你非要搬出来,不肯多说,一直瞒着我的事。”他陈述,而非询问,目光锐利地锁住她,“是得了什么重病,还是,怀孕了。”
江静知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温水微漾。她抬起眼,看向王俊波。
那眼里没有惊慌,没有被人戳破的尴尬,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辩解都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她将水杯轻轻放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你不去当警察破案真是可惜了。”
“也不知道我这个非应届生去考警察还来不来得及。”王俊波回道。
“俊波,”她声音很稳,“我很好。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的手,下意识地、极轻地在小腹上方拂过,却重若千钧。
“我必须抓住现在的时间,做出成绩。”她看向窗外寂寥的冬日天空,声音像在宣读实验结论,又像在立下誓言:“我要给我的孩子,一个不必仰人鼻息的未来。”
王俊波所有涌到嘴边的劝诫、担忧甚至责备,一时全堵在喉间。沉默数秒,他只问出一句:“余夏知道吗?”
“不知道。”江静知答得依旧平静。
“所以……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他语气复杂,说不出是震动还是别的。
“除了医生,”她顿了一下,“还有邵鹏。”
“邵鹏?”王俊波先是意外,随即恍然,也没再追问,只继续道:“是去年你们俩在美国的时候?”
“嗯。”她显然不愿多谈。
“五个月了。下次产检什么时候?”
“这你也懂?你要做什么?”
“你总不能让实验助理陪你去产检吧?”
“我自己可以。你去了也只能坐在产科外面等着。”
“可以?”他语气很淡,却很坚决,“哪天?哪家医院?”
江静知拗不过他,终究说了时间地点。
“到时候我来接你。”他转身往外走,掏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下:“我刚提的新能源车,能原地调头,稳得很。要不要试试?”
~
余家加州别墅的年夜饭桌上,气氛并不比窗外的冬雨温暖多少。
水晶灯下,五口人围坐,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国内。余夏状似无意地提起,要给江静知带新年礼物回去。
话音刚落,余志超搁下筷子:“该断就断了吧,天天,人得为自己多想想。你回不去,她出不来,隔着太平洋,她能给你什么?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尤其隔着这么远。”
母亲徐茹萍轻轻叹了口气,语调温婉,却像另一把软刀子:“那孩子,倒是有志气,从荣盛离开了。如今我们想见也见不着,怕是心里有了芥蒂。这样拖着,对谁都是耗。”
余昭余岚谁也不敢多说话,假装忙着吃饭,说不出话。
余夏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能想象父母口中轻描淡写的“见不着”背后,江静知曾独自面对过怎样的场面。
那些他无法在场、也无法弥补的时刻,像细小的砂砾磨在心口。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认定的未来里一定有她,可所有涌到嘴边的话,在父母现实而冰冷的审视下,都显得那么苍白空洞,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极了不负责任的狡辩。
他沉默地咽下食物,舌尖只尝出苦涩。
~
实验室的休息区,低低的议论声像某种频率不稳的背景噪声,持续了好几天。
江静知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当她下意识扶腰时,当邵鹏又“顺路”送来水果时,当王俊波皱着眉把保温桶“啪”地放在她桌上勒令她吃完时。
那些目光在她后背交汇,又在她转身的瞬间迅速散开,只留下空气里微妙的悬浮物。
猜测的版本很多。最主流的一种,将邵总近期的关照与王俊波频繁的出现,编织成了一个合乎“常理”的故事。同情、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在无菌服的包裹下暗暗流动。
江静知没打算解释,直到那天晨会。汇报完一组关键数据后,她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宣布散会。目光平静地扫过桌前几张年轻而欲言又止的脸。
“最近大家可能有些疑问,”她开口,室内细微的嘈杂瞬间消失,“关于我的个人状况。”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脸上。她站得笔直,手很自然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姿态坦荡,如同在讲解一个实验步骤。
“是的,我怀孕了。预产期在七月。”她顿了顿,给信息一个沉淀的时间,“孩子父亲目前不在国内。这是我的私事,本不必占用团队时间。
“但考虑到项目周期,我需要提前说明:相关的工作交接和应急预案我已经在准备,不会影响现有课题的推进。目前所有节点都在预期内,甚至略有超前。我们与志康的合同也会正常履行。”
她语气平稳,没有羞涩,也没有刻意强调艰难,只是在陈述事实。目光逐一掠过团队成员的眼睛,那里面有惊讶,有恍然,也有迅速涌起的专业性的专注。
“这个项目对我们每个人都至关重要。我选择在这个阶段继续承担,是因为我相信我们共同的目标,也相信各位的专业能力。”
她语气和缓而坚定,“私事是私事,工作是工作。我个人的情况,不会成为项目进展的变量,也请大家不要让它成为分心的因素。未来几个月,更需要我们集中精力。数据不会骗人,努力一定有回报。
“另外,我希望这件事,千万不要外传。否则,我有任何不测,影响了实验进度,对各位也是没有好处的,你们花在这里的时间就白费了。散会。”
她说完,利落地收起东西,转身走向自己的独立实验室。背影依旧清瘦挺拔,步伐稳定。
回到实验台前,戴上手套。护目镜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培养皿上。那里,新的可能正在孕育,如同她身体里另一个悄然成长的生命。
两者,她都要牢牢抓住。
? ?小剧场
?
休息区有几秒的绝对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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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静知走后,一个硕士生摸了摸鼻子,小声对旁边人道:“……江博刚才的气场,有五十米八,直冲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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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我之前还以为……”另一人讪讪地,没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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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什么?赶紧的,我昨天那个模型还得调参。”旁边年长些的实验助理敲了下桌子,语气恢复如常,“老板都这么说了,活儿干不好,可怪不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