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夏靠在墙边，看着场中并不熟练但笑意盈盈的舞步。就在这时，一个高挑的身影走到他面前。是个金发碧眼的女生，穿着漂亮的节日毛衣，笑容明朗。
“嗨，介意跳支舞吗？”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英语带着点好听的口音。
余夏略感意外，但随即坦然。
他在香港被“押着”学的交谊舞，就这样第一次派上了用场。“我的荣幸。”他微笑着用英语回答，放下可乐罐，握住了对方的手。
音乐是一支舒缓的布鲁斯。余夏引领着女生的步伐，进退旋转，虽谈不上多么出色，但节奏稳当，姿态放松，在周围一群或僵硬或胡乱晃动的同学中，反而显得游刃有余。
女生有些惊喜，随着他的引导轻盈转身，低声说：“你跳得真好。”
“谢谢，是音乐和你带得好。”余夏礼貌回应，目光平静，注意力更多放在步伐和空间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一曲终了，两人互相致谢分开。余夏走回郭羽丰身边，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郭羽丰脸上还残留着惊讶，上下打量他：“行啊余夏，深藏不露。什么时候学的？还挺像模像样。”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还亮着，“我刚可录了一段，已经发咱们409群里了。董睿那小子肯定第一个跳出来。”
余夏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点了几下。
郭羽丰探头一看，只见余夏点开一个备注是“静”的对话框，把那段刚刚接收到的、他自己跳舞的视频，干脆利落地转发了过去，下面还紧跟一条文字：
【必须向领导报备。对方邀请，礼貌性跳了一曲。】
动作行云流水，态度坦荡无比。
郭羽丰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大了，声音也拔高了一度：“等会儿！这是女朋友？！你真谈恋爱了？是生科院那个……江静知？”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些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听谁提过一嘴。
余夏按下发送键，才抬眼看向郭羽丰，点了点头：“嗯。”
“好家伙！”郭羽丰兴奋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俩……真成了？”
“董睿这个大喇叭说的吧！”余夏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郭羽丰完全不见了白天分析利弊时的睿智模样，变身为八卦小报记者：“还需要董睿告诉我？当初你三天两头往生科院跑，难道是去喂斑马鱼？”
余夏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一丝被戳破的赧然，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你们早就看出来了？”
郭羽丰指着余夏，一副“你小子终于承认了”的表情：“废话！你以为你藏得多好呢？就你当初那劲头，跑生科院比跑咱们自己实验室都勤快，一会儿是‘探讨跨学科合作可能性’，一会儿是‘交流实验数据处理经验’……咱宿舍谁看不出来点苗头？也就你自个儿觉得挺隐蔽是吧？”
余夏眼里掠过淡淡的笑意：“很明显？”
“相当明显！”郭羽丰斩钉截铁，随即又好奇地凑近，“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在一起了？谁先捅破的？”
背景音乐换成了欢快的圣诞歌曲，舞池里更热闹了。
余夏看着屏幕上“静”的头像，那还是她之前用的一张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侧影。他仿佛能想象出她看到视频和消息时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就……水到渠成。”他最终只给了这么一句，然后将手机小心地收回口袋，仿佛那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郭羽丰看着他这副样子，摇头笑了，没再追问，只是举起可乐罐跟他碰了一下：“行啊，余夏。闷声干大事。恭喜！”
“谢谢。”余夏也举起罐子，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普林斯顿夜色正浓，而远在燕城的某人，正对着一段舞蹈视频，抿唇浅笑，然后发出了一条信息：【交换生资格拿到了】。
距离虽远，但有些牵挂和默契，早已穿越山海，无声落地。
~
燕城的立春，风仍像裹着冰碴子的刀，刮过脸颊生疼，没有一丝暖意。
江静知从使馆签证处走出来时，手里紧紧捏着那本没有任何新签证页的护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寒意却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底，冻得她几乎麻木。
第三次了。
第一次，她准备得极其充分，余夏甚至模拟了所有可能的刁钻问题，陪她演练到深夜。签证官面无表情地听完，敲了几下键盘，递出那张冰冷的蓝色单子：“对不起，根据214(b)条款，您未能证明您在美国境外有牢固的约束力。”
她以为是自己没表达好。寒假特意飞回南方，二签。她带上了更多材料：父母的资产证明、实验室的强力支持信、甚至发表了新论文的期刊首页。
江诚光和肖潇两边为了支持她，准备材料，过年都过得不安生。
签证官换了人，问题更尖锐，围绕她的研究方向、交换生的合作细节、以及未来的职业规划反复盘问。最后，依然是那张蓝单，理由几乎一模一样。
那时，坏消息已经开始零星传来。有回国过年的理工科博士，返美时在机场被长时间审查后遭拒入境。
学术圈内部的邮件列表里，不安的情绪在蔓延。乌云，不知不觉已笼罩在太平洋上空。
她不甘心。在交换生项目最晚入学日期前，挤出了最后一次机会，三签。
她几乎背下了自己所有研究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准备了应对任何怀疑的答案。面谈时间异常地短，签证官甚至没怎么看她的新材料，只是扫了几眼屏幕，便用那种程式化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了拒签的决定。
希望，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嗤地一声，瘪了下去，只剩下一地冰冷的橡胶皮。
她站在使馆外嘈杂的人行道上，周围是同样面色各异、或喜或忧的申请人。
阳光惨白地照下来，没有一点温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余夏算着时间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僵硬，半晌，才慢慢敲出两个字：“又拒了。”
发送。然后，她像被抽干了力气，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
? ?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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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名：409牲口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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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睿：@余夏你那边圣诞啥安排？不会又在代码里找圣诞老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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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羽丰：@余夏东海岸下雪了，物理系的火鸡难吃得像在验证质能方程。来，哥收留你。至少，咖啡是人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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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夏：……谢了。可能真需要。失去方向的人，急需一点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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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浩博：（哭）只有我，没有圣诞假期，还在帮导师改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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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提示：郭羽丰拍了拍余夏的“窄巷赛车”并邀请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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