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深夜的星子,在余夏略显凌乱的桌面上投下冷冽的光痕。屏幕的蓝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缺觉的证据。
视频接通,江静知的脸出现在屏幕那端。燕城是午后,实验室窗外的银杏叶金黄耀眼,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侧脸,映得她瞳孔清澈透亮。可她的眉头,在看到余夏的瞬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余夏,”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脸色有点差。”
余夏下意识抬手搓了把脸,试图驱散些倦容,对她扯出一个笑:“有吗?可能是光线问题。刚忙完。”
“不止今天,”江静知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好几次了,视频里看你,好像……比上次更累一点。是实验室压力太大了?还是因为……”她顿了顿,没提“导师否定”那几个字,但彼此心知肚明,“因为那些想法的事?”
余夏沉默了几秒。她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像温暖的水,慢慢化开他心头因无形压力而凝结的硬块。
他向后靠进椅背,肩膀松了松,真实的疲惫感浮了上来,不再刻意隐藏。
“嗯,是有点。”他承认,声音低沉了些,“冯·诺依曼教授的方向很明确,任务也排得很满。‘通天塔’的每一个构件都需要最极致的优化,不能有短板。”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桌面,“但璧途那边……我也放不下。黄建平虽然支持,可AI化的路径和技术,需要有人梳理和推动,时间不等人。两边都想做好,时间就有点……”
他没说完,但江静知全听懂了。他被夹在了两个世界之间,哪一头都不能,也不愿松懈。
“别太逼自己。”江静知温声道,隔着屏幕,她仿佛想伸手拂去他眉心的倦意,“路要一步一步走。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带着点分享好消息的雀跃:“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这边,之前卡住的那个蛋白动态标记的技术节点,有突破性进展了!新的探针设计思路效果超预期,数据特别漂亮。骆老师都说,可以往更高分的期刊冲一冲了。”
余夏的眼睛亮了亮,由衷地为她高兴:“真的?太好了!”他知道她为这个课题付出了多少。
“还有,”江静知继续道,眼睛弯成月牙,“中美短期交换生项目,我材料递上去了,骆老师也给了强力推荐。虽然竞争激烈,但……总算迈出第一步了。”她没明说,但两人都知道,这个项目如果成功,意味着地理距离的大幅缩短。
余夏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暖流混合着更深的思念涌上来。“静儿……”他唤了一声,千言万语,却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单薄。
“别急着感动,”江静知笑着打断他可能的情话,语气变得务实,“家里这边你也别太操心。白薇薇现在简直是璧途的‘大内总管’,心思细,魄力也足,有她在,日常运转稳得很。
“王俊波就更不用说了,你留下的技术架构他吃得很透,新功能推进、性能优化,越来越有独当一面的样子。上次平嘉良过来旁听开会,私下还说,你虽然远在加州‘运筹帷幄’,但很会用人,把大家的主动性都调动起来了,璧途现在很有活力。”
她细数着伙伴们的成长,如数家珍,最后狡黠地眨眨眼,调侃道:“我看啊,照这个趋势下去,璧途有王俊波、白薇薇,再加上到处拉资源的褚星野,铁三角稳得很。说不定再过阵子,就没咱俩什么事儿了,可以安心当甩手掌柜啦!”
明知道她是玩笑,是为了宽他的心,但听到伙伴们的名字和他们扎扎实实的进步,余夏胸口的滞涩感确实消散了大半。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隔着屏幕,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好,那你就可以安心过来了。”
“所以呢,余总。”江静知拖长声音,笑意盈满眼眶,“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自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美国人的饭再难吃也得吃,加州的太阳再好也得抽空晒晒。别等我去的时候,看到个瘦脱形的‘山顶洞人’。”
“好,听你的。”余夏从善如流,心中的重压似乎被她的笑语和伙伴们的消息分担去了不少。他看了看时间,“你那边是不是还要去实验室?”
“嗯,还有个数据要跑。”江静知点头,“你也是,别熬太晚。哪怕……只是为了将来能有力气,跟我吵架。”
“不吵,”余夏低笑,“都听你的。”
“既然听我的,”江静知仔细看了看他,“那你记得,睡不好的时候,真的可以试试冥想,很管用的。”
余夏笑容更灿烂了:“对,以前每次做冥想都会睡着。”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映出余夏自己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他关掉台灯,只留下屏幕幽幽的微光,在日程表上一个“璧途AI路径思考”的标签下,又添了几个新的关键词。
长路漫漫,道阻且长。吾道不孤,晨昏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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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林斯顿的冬,是油画般的静与冷。古老的哥特式建筑戴着皑皑雪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着。
余夏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这寒意不仅来自天气,也来自他心底。
过去几个月在顶尖AI实验室的经历,像一场高强度的精神风暴。
导师诺依曼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否定,犹如昨日一般清晰,是“窄”吗?还是……方向错了?
今天,他跨越北美大陆来到东海岸,只为寻求一个可能的答案。
“余夏?”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北方口音。
余夏转身,曾经的室友郭羽丰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格子围巾,手里拎着个纸袋,眼镜片上蒙着一点呵出的白雾,正笑着看他。“雪地里站着不动,是想体验‘程门立雪’的现代版?”
郭羽丰打趣道,走近了,将纸袋递过来,“喝点热的,学校咖啡馆的热巧,凑合能喝。”
热巧克力的甜香透过纸杯散发出来,瞬间驱散了几分寒意。两人沿着清扫过的小径,慢慢走向郭羽丰所在的实验室大楼。
“加州怎么样?”郭羽丰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 ?小剧场:两种AI路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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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波:“这两条路径还有个关键——数据。你们吃的是全球公开的‘自助餐’,我们这儿……很多是深藏矿井的‘特种矿’。怎么安全合规地挖矿、炼矿,才是大挑战。所以国内现在猛攻联邦学习、隐私计算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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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夏:“是的。一条路追求‘无限的通用智能’,一条路锻造‘极致的专用工具’。一条路可能诞生神明,另一条路……则在重新定义‘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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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波:“说不定最后会交汇呢?哎,不过说真的,余神,你被夹在两条路中间……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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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夏:“我?也许……可以试试找到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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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波:(在沉默后笑出声)“行,这很余神。那就……祝你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