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防夜长梦多,赵高没等到三日之期,便提前命人将胡亥的棺椁送去了骊山大墓的享殿停灵。
他实在受不了了。
每夜一到更深入静,只要殿中的烛火被穿堂风扑得矮上三分,那隐隐约约的哭声便会准时从甘泉宫的方向飘过来,有时是男人,有时是女人,有时分不清是什么,细得像一根丝线从耳孔钻进脑子里,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今棺椁走了,甘泉宫空了,那些声音总该消停了吧。
他相当忙碌。
下葬和登基两桩大事被硬生生捏在同一段时日里,尚仪署的人捧着礼仪章程在他面前跪了三回,每一回都被他不耐烦地挥手撵了出去。
明面上他要应对比函谷关方向传来的军报、要过问子婴登基告庙的日期时辰、要批咸阳十二城门每日呈上的符节核验册录;暗地里,他更要亲自调配运送金库的车马——这事他连一片竹简都没留下,全凭脑子记。
尚方厩的三十乘辎重车不够,他又从少府悄悄调了十五辆运粮的牛车,车轴上了新油,车篷换了不显眼的粗麻布。
每辆车配的车夫都是从永旭宫禁军中挑出来的亲信,全是没有家人亲属的死士。
这些事情,他对谁都没有说。甚至自己的弟弟赵成没告诉,女婿阎乐也没有告诉。
他只是深夜把门窗关死之后,独自坐在案几前,在一块巴掌大的木牍上反复勾画路线——出咸阳西门,过杜邮,沿泾水往北入北地郡,还是往南走褒斜道入巴蜀?每一条路他都用朱砂细细描过,描完了又用刀刮掉,不敢留。
当众将领来永旭宫汇报战况时,他甚至在听了一半便开始走神。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披甲佩剑的将军们,落在殿墙上挂着的那幅羊皮舆图上。
函谷关以东早已是一片涂了朱砂的敌占区,巴蜀和岭南倒是干净的,南越广袤而僻远,山水阻隔,乱军打不进去。他在心里反复掂量,刘邦若是从武关入咸阳,项羽若是从函谷关入咸阳,两路合围之时,函谷关挡不住,灞上也挡不住。往北是匈奴,往南是瘴疠,往西是羌戎……或者,往岭南去?他面上不动声色,将心底的盘算藏得滴水不漏。
当有人汇报说楚惊云频繁出入宫中时,赵高也不过是从案几上抬起眼皮,鼻子里嗯了一声,又低下了头。
他没有特别在意。
反正如今阿绾在他手里,只要阿绾在甘泉宫一日,楚惊云便闹不出什么大事来。更何况,他已经在甘泉宫加派了人手,明里是守灵,暗里是监视。每班八名黑衣禁军,四个时辰一换,昼夜不断。只要阿绾乖乖待在那些素白帷幔后面,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不过,有人倒是汇报了另外一件事,令赵高心中微微一动。
赵佗去了甘泉宫上香。
赵佗是南越任嚣的副将,始皇入葬后,带了一万人留在咸阳城外。赵高本想着让他来守护咸阳城的安危,但如今状况复杂,没有人给他补充粮草,也没有人给他下达任何有效的调令。
他那一万人就驻扎在咸阳城西的一片荒地上,营帐破旧,马匹掉膘,土灶的烟火一日比一日稀薄。
赵佗此番入宫上香,与其说是吊唁,不如说是最后一搏。
他在胡亥的灵前大声抱怨,说自己的妾室刚生了孩子,连一碗热粥都喝不上,军中粮秣见底,士卒饿得半夜在帐中哭,他这做将军的,脸都没处搁。
阿绾听他这么说着,只是默默将自己那份未动的粱米粥递了过去,又让庖厨连夜赶制了不少蒸饼肉羹,着庖厨的人一路挑着送去了城外赵佗驻扎的营地。
“她倒是会做人。”赵高听完,将手里的狼毫笔往笔架上一搁,冷哼了一声,“让赵佗走。带上他那一万人,回他的岭南去,别在这里浪费咸阳的粮草。如今战局糜烂至此,他也做不了什么。一万疲卒,连马都没几匹,堵在西门外,看着都烦。”
“喏。”传令的郎官应声退下了。
赵成一直站在旁边。
他没有跟着郎官一起走,而是在门边磨蹭了片刻,手指在剑柄上松了又紧,那张和赵高有三分相似的方脸上闪过一丝犹疑,终于还是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兄长,我怎么听说……这个赵佗,长得和吉良公子很像。”
赵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极冷,冷到赵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寸。
“吉良?吉良是楚国的质子,在咸阳为质数年,是不是应该都死了?”赵高的手指在案几上敲打着,“赵佗可是岭南人,赵氏在岭南是大姓,他自小在任嚣麾下,从副将一路走到今天。天下之大,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不过是巧合罢了。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喏喏喏。”赵成赶紧点头,脸上讪讪的,咧了咧嘴。
“子婴那边有什么动静?”赵高将目光从舆图上收了回来,落在案几正中央那方大秦的玉玺上。
此刻它静静地卧在案上,在灯焰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青碧色的微光。
赵高的手指在案沿轻轻敲了两下,眼中又闪过那一丝精光。
“就是在试那些新制的衣袍。”赵成垂着手回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以为然又不得不报的琐碎,“尚衣署赶了三日才赶出来,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绣得急了些,尺寸也不太合……秦王穿着略宽了。他那几个孩子……唉,最小的那个,据说怎么都不吃那几个乳娘的乳汁,闹得很凶,夜夜啼哭,乳娘换了好几个都不成。秦王这几日又找了好几个乳娘,但那孩子就是不认,哭得脸都紫了……秦王自己也焦头烂额,试袍子的时候还听见后院孩子在哭,脸都皱成一团了。”
“唉。”赵高抬起手捂住了额头,拇指和食指分别按住两边的太阳穴,用力揉了揉,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真切的厌烦,“要那么多孩子做什么。哭哭啼啼的,大的闹完小的闹……你去问问他,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先把那几个孩子安顿好,乳娘不够就从少府挑几个宫人送过去。”
他放下手,忽然想起来什么,眉头一皱,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几个孩子就别去骊山了。送葬路上哭起来,闹心。你找几个人看着点,别出乱子就好。”
“喏喏喏。”赵成又立刻点头。
然后,他忽然住口,侧过头朝门外张望了一眼。
门外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枯叶从青石地面上沙沙刮过。
他收回目光,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外头……有人给您送了些丰县的鳝鱼来。说是这个时节鳝鱼最肥,熬汤最是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