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蒙挚的时候,阿绾的脸色还是变了变。
那张白皙的小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谈论金库时的那份认真和轻快,嘴唇抿了又抿,喉间微微滚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从嗓子眼里推出来:“蒙挚现在,还活着吧?”
“是。”赵高的回答很干脆。
他盯着阿绾的脸,像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悲伤或是无情以及算计。在他心中,没有什么比金子更重要。而他看到阿绾刚刚那副模样,同样也认为她应当和自己一样,在这样即将到来的兵荒马乱的乱世中,拥有天下数不尽的财富,避世在某处山水间,才是最优选择。
阿绾这般聪明,自然是同意这个的。
不过,阿绾垂下了双眸,轻轻只说了两个字:“算了。”
“什么?”这倒是让赵高的心里生出一丝异样。阿绾和蒙挚之间可算得上情深义重,当初蒙挚在咸阳城门外吼着“阿绾是我的妻”,至今还在流传,令多少女子羡慕。
如今,阿绾要怎么做?
“我不说什么了,大人不是已经下过令了么。他有他的命,我有我的命。到了这一步,我说什么也没用了。我只是……可否恳请大人一件事?”
她抬起眼睛看着赵高,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又漫上来了。
“让我为蒙将军最后一次挽将军发髻。他毕竟也是我未曾成婚的夫君。他走的时候,若是连发髻都没有人替他梳,就封在泥俑里……”她的嗓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想尽最后一次力。让我下半辈子想起他来的时候,至少不会觉得遗憾吧。”
赵高看着她,心里却是另外一番心思。
有了黑冰台的金库,那座始皇亲口说过比骊山大墓还要丰厚的金库,再加上骊山玄宫门外那些还没来得及运进去的剩余陪葬,这两笔财富加在一起,少说也是几十辈子都挥霍不完的家底。
他满心里装的已经是那些即将到手的金子、玉器、六国的祭器,是那些能让他下半辈子在任何土地上都能活得像一个王的东西。
至于蒙挚?早已经是个囚在笼子里的等死之人,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梳不梳头,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让这个女人多哭一场、多跪一炷香罢了。她哭完了,照样得乖乖去给他找金库。
他这么想着,嘴角便浮起了近乎宽厚的笑意。“你去吧……等金库的事办完,我让人带你去见他。能让他干干净净地走,也算你尽了这份心。不枉你们认识一场。”
“让我先去见见他,为他梳头吧。”阿绾摇了摇头,很是坚持,“弄完金库的事情,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万一折腾到天黑,送葬的车队等不了,他也等不了。让我先去……你让人去准备车马、调集人手,咱们分头行事,两不耽误。”
“金库在哪里?”赵高追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有一种藏不住的急切。
“我听楚惊云提过一次。”阿绾微微蹙起眉头,“他说不在咸阳城内,在临潼,距离骊山大墓倒是不远。在庄襄王的宗庙附近,说是当初庄襄王在位时就安排下的暗室,后来先皇没有动它,就继续沿用了。所以,我猜测应当是在庄襄王大墓的陪葬陵园里,具体入口我不太清楚,得再问问他。并且,估计地方不小呢。”她抬起眼睛,“让楚惊云先进来吧,我再问问他。”
“你确定楚惊云……真的听你的么?”赵高忽然又不放心起来。“他来都是只听始皇一个人的命令。如今你说黑冰台归你掌管……他当真对你言听计从?”
“哎,我不是说了么。”阿绾忽然烦躁起来。她拧着眉头,抬手揉了一下红肿的眼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盘问之后终于耗尽耐心的疲态,“当初先皇就是要把黑冰台交给我的。后来,先皇就这么忽然走了,这事情最终都没提。但楚惊云不想担责,这天下乱成这样,夜枭不好管理了,所以他想让我接受……那你知道不知道,我接到手的时候,夜枭都已经失联了一大半,楚惊云每日易容藏在百兽园里给我传消息。我要是能自己做主,我至于在这里跪着吗?我要是能够走,不都早走了……你快点弄吧,把楚惊云叫进来,问清楚了赶紧动手,我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她说着,目光从赵高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身侧那口金丝楠木的黑棺,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嘴唇抿得死紧。
赵高看着她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倒忽然放下心来了。
女人终究是女人,跪了三天灵,哭了不知多少场,累了,烦了,想赶紧抽身了。这种情绪他见得太多了。一个人如果没有退路,才有可能咬人;一个人如果急着要走,便只会一门心思往前扑,顾不上算计别的。
“行。”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反正他在心底已经打算好了,无论如何,从阿绾带着他找到金库的那一刻起,从第一只木箱被撬开、第一次金饼的光芒映进他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会直接下令动手。
杀了她,杀了楚惊云,杀了所有在场的夜枭,一个不留。
因为这天下的财富,只能归他赵高一个人所有。没有例外。
什么一人一半,什么分道扬镳……那是哄小孩子的。
大秦都要亡了,谁还在乎什么承诺?写在竹简上都能刮掉重写,何况只是嘴里说出来的话。
他这么想着,脸上反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微笑,对着阿绾微微颔首,语调又变回了方才那副奴仆般温驯的模样:“我这就让人叫楚惊云去。你还有什么人要见?还需要什么?入葬的事我们就延后三天……让子婴在骊山大墓前上香,也算是告庙登基了。”
“先这样吧。”阿绾的声音又弱了下去,像是方才那一段关于金库的漫长拉扯已经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她慢慢跪坐了下去,“我……帮我准备些吃食可好?楚惊云就在庖厨那边,让庖厨多准备些,软烂一些的就好……粟米粥、肉羹,或者,羊奶……什么都行。我最近吃不下什么。”
赵高看了她一眼,从他居高临下的角度望下去,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半边侧脸,发髻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脖颈上,鼻尖被灯焰映出一点微光,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我见犹怜的小女子模样。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将殿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挤了出去。
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殿内,阿绾跪坐在那里。
素白的麻衣宽袖垂落在膝侧,遮住了她的双手。手中却是各自死死攥了一块小金牌,一刻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