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那位“仙姑娘”,周别打听得也算详细。
哪怕到了如今,这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仙姑娘的事。
之所以称之为“事”而非“传说”,是因为在茶溪镇居民的心中是实打实地相信仙姑娘与茶溪镇的因果关系。
因为有了仙姑娘,才有了茶溪镇。
陶姜问,“仙姑娘跟茶溪镇那些祖先,有什么关系?亲戚?同乡?”
周别摇了摇头:“不是。我问了,那些老人家说,仙姑娘跟他们祖先,既不是同宗,也不是同源。说白了,就是陌生人。”
说到这儿他深深感叹了一句,“一个陌生人,带着一帮毫不相干的人,找到这么个地方,帮着开荒,帮着建房,帮着把日子过起来。你说这事儿……”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乔如意轻声问:“那他们怎么解释仙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别看向她,答道:“他们不解释。或者说,他们不需要解释。”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继续说:“在他们眼里,仙姑娘就是有大爱的人。就是那种……跟你非亲非故,但愿意帮你,愿意为你付出的人。这种人在外面可能少见,但在茶溪镇,就是他们的恩人,是他们世世代代记着的人。”
陶姜听到这儿,忍不住说:“长得好看,本事大,还愿意帮陌生人,这搁哪儿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周别点头:“所以叫‘仙姑娘’嘛。”
黄昏日落,天边泛起沉沉暗色。
夜风吹过,院墙外那丛野花轻轻晃了晃。炉火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的。
陶姜听完周别的讲述,放下筷子,明显的不解:“无缘无故,就帮助一群陌生人建造一处世外桃源?”
讲真,她自认是良善之人,能帮别人的时候一般都会帮一把。
但让她带着一帮不认识的人,找地方、开荒、盖房子、种地,把日子从无到有过起来,她觉得自己可未必有这么大的心力。
鱼人有在旁说,“我听说了这件事也觉得挺奇怪的,换我,帮个一两天行,帮成一辈子的事儿,那得什么交情?”
周别何尝不是这么想?
他说,“我问了,据当地人说,当年正好是战乱的时候。他们那批祖先,跟仙姑娘也算是有机缘,所以才得了她的帮助。”
陶姜追问,“什么机缘?”
周别摊了摊手:“这个就没说太细。就是……碰上了吧。可能逃难的时候遇见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就是遇上了,然后仙姑娘就带着他们来了这儿。”
陶姜想了想,又问了个关键问题:“那仙姑娘后来呢?跟茶溪镇的祖先们一起生活在这儿?”
周别摇了摇头:“没有。茶溪镇建好了之后,她就走了。”
这话一出,陶姜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乔如意,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意思很明确。
战乱时代,有人想找个地方隐居,躲避外面的纷争,这很正常。途中遇上几个逃难的人,顺手带上当个伴儿,一路上互相照应着,也说得通。
可问题是——
世外桃源建好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有了,日子可以踏踏实实过下去了,那个领头的人却走了?
这不合逻辑。
陶姜转过脸,看着周别,语气里带着琢磨:“你觉不觉得,这事儿听起来,不像是仙姑娘自己想隐居顺手带上了他们。”
她顿了顿,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更像是仙姑娘特意把茶溪镇那些祖先,送到这里来的。”
周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陶姜继续说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仙姑娘跟茶溪镇祖先的关系,可就不像后人说的那样,是什么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了。”
她看向乔如意,声音放低了些:“一定有什么因由。”
有什么因由,周别说不上来。
说实话,他觉得就连茶溪镇的后人自己,恐怕都没想过这个层面的事。
在他们眼里,仙姑娘就是仙姑娘,恩人就是恩人,至于为什么帮他们、帮完为什么走这些事儿,他们好像从来不问。”
鱼人有听了,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讲。他刚啃完一块腊肉,手上还沾着油,抓了帕子蹭了蹭手指头。
“对了,还有件事儿挺有意思的。我今天听人说,刚有茶溪镇那会儿,这儿还没这么多杏树。是后来听了仙姑娘的话,才栽了大量的杏树。”
沈确原本在低头扒饭,听到这儿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种杏树能有什么讲究?”
鱼人有挠了挠头,皱眉想了半天,嘴里嘟囔着:“说是当初仙姑娘说了句话,好像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转头看向周别求助:“哎,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周别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杏花谢了事事休。”
话音刚落,就听“咣当”一声。
这声音不算大,但在原本安静的氛围里就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循声看去——
是行临。
他手里的酒杯歪在桌上,杯里的酒洒出来一些,沿着桌面慢慢淌开。
他反应倒是快,酒杯还没完全倒下就被他接住了,但杯底还是在桌角上磕了一下,发出那声脆响。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行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手滑。”
他把酒杯扶正,用身旁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桌上的酒渍,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其他人也没多想,又转回去听周别说话。只有乔如意,不着痕迹地看了行临一眼。
一个小插曲没影响周别的兴致。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茶溪镇的祖先们觉得那句话挺吉利的,又琢磨着仙姑娘应该是喜欢杏花,不然不会特意提到。所以后来……”
他比划了一下:“等仙姑娘再到茶溪镇的时候,这里已经漫山遍野都是杏树了。”
乔如意听到这儿,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再到茶溪镇?仙姑娘后来回来过?”
周别点头:“对,过了一段时间,她回来了一次。”
他继续说:“听那些老人家讲,仙姑娘那次回来,看到满山遍野的杏花,很感慨地说,这里,就是世外桃源。”
沈确听着这话,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周围那些粗壮的杏树上。
树干粗得很,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看来,她走了好多年。”
岂料,周别却摇了摇头。
“还真不是。”他放下筷子,看着沈确,“据说就离开了数把月。”
沈确一愣:“数把月?”
周别点头:“对,也就几个月的时间。第二次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沈确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置信:“只是几个月,这里就能漫山遍野都是杏花了?”
周别摊了摊手:“可不?那些老人家说,当时种的都是一棵棵的小幼苗,还没人膝盖高呢。”
这下不光是沈确,连陶姜都皱起了眉头。
“这怎么可能?”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相信。
如果放在现实世界,她相信是没问题的。无非是把老树从一个地方移栽到另一个地方,有车有工具,运输方便,几天就能办成。
可这里是茶溪镇,而且还是很久以前的茶溪镇。
鱼人有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冒出一句:“那个姑娘,不会真是仙子吧?有仙力法力什么的?”
陶姜听了,抿着嘴,像是在琢磨这事儿。
九时墟她能接受,幻境她能接受,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儿一件件经历过来,她的承受能力已经比普通人强太多了。但让她相信这世上有神仙……
她还在想,行临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依旧平稳,“茶溪镇地处特殊地界,又有地缚灵守护,所以利于一切生物生长。”
他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几个月,够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露出恍然的神色。
鱼人有嘴里嚼着菜,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冒出一句:
“你们说啊,那位姑娘既然想把这里打造成世外桃源,那为啥要种杏树?不该种桃花吗?”
他咽下那口菜,筷子在空中比划着:“不还有一篇叫《桃花源记》的文章吗?夹岸数十步,落英缤纷啥的。照葫芦画瓢呗,种桃花多应景。”
周别听了,忍不住“啧”了一声,斜眼看他:“桃花源记都知道呢?”
鱼人有瞥了他一眼,“我也是上过学的,行吗?”
周别存心逗他:“行行行,那来,你背一篇全的,我听听。”
鱼人有呵呵笑了两声,把筷子一放,往椅背上一靠:“我背不全,你背,我学学。”
周别一挑眉,眼里带着笑:“学聪明了啊。”
陶姜没加入这俩人的斗嘴,但接了鱼人有之前那个话茬。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可能也没什么原因吧,纯粹就是喜欢。”
她顿了顿,看了周别一眼:“当地人不也说了吗,仙姑娘喜欢杏花。”
周别停了跟鱼人有的说闹,点了点头:“对,而且人家姑娘那句话,说得也挺有祝福的意思。”
他又念了一遍:“杏花谢了事事休。”
念完,自己也琢磨了一下:“可能就是希望这里的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像外面的世道一样。”
鱼人有点头:“有道理。”
乔如意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炉火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桌上杯盘狼藉,几盘菜都见了底,只剩下些汤汁和啃剩的骨头。
远处的溪流声细细的,偶尔夹杂一两声蛙鸣,衬得这院子格外安静。
稍许,乔如意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我倒觉得,那位仙姑娘未必是喜欢杏花。”
她组织语言:“她说的那句话,听着没什么,可细细琢磨的话……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倒是让其他人没想到。
行临一直沉默着,从刚才那声“咣当”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直到听见乔如意这么说,他才开口,“你认为是什么?”
乔如意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慢慢说,“杏花谢了事事休,听起来不像是祝福,更像是……某种告别。”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又像是,某种注定。”
行临一怔。
他看着乔如意,目光定定的,久久没有说话。
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复杂得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楚痛。
但其他人都在琢磨乔如意那番话,没人注意到他。
陶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缓缓点头:“从这个角度一分析,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呢。”
周别不确定地说:“所以,在那位仙姑娘眼里,茶溪镇并非是世外桃源?”
跟着又提出质疑:“但不对啊,她看到漫天遍野的杏花的时候,不也说过‘这里就是世外桃源’吗?难道这句话是当地人杜撰的?”
乔如意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脸,“时代久远,又是口口相传的人和事,有偏差也正常吧。”
陶姜接过话茬:“不管当初那位仙姑娘是个什么心态吧,至少茶溪镇这儿,现在是过着隐世桃源的生活。大家自给自足,自得其乐,就挺好了。”
她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仙姑娘对茶溪镇这么重要,这里怎么没有她的文字记载,或者雕像、祠庙之类的东西?”
周别随口接道:“问了。当地人说,这是仙姑娘自己的要求,不让祖先们留下有关她的任何资料。”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几秒。
鱼人有嘀咕了一句:“这姑娘还挺低调。”
整个晚餐,话题都围着那位仙姑娘转。起初大家就是当个故事听,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因为乔如意的不同见解,那位素未谋面的仙姑娘,忽然就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吃完饭,大家各自收拾收拾,回了房间。
乔如意洗漱完,坐在床边擦头发,擦着擦着,忽然冒出另一个想法。
她看向行临,“那位仙姑娘,会不会是在情场上不如意?”
行临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
乔如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分析:“你看啊,茶溪镇最重视的节日就是祈缘节。同心桥上那些红绸,都是为了求姻缘的。如果一个地方特别重视某个东西,那肯定跟这个地方的来历有关系。”
她顿了顿:“仙姑娘费那么大劲儿建了茶溪镇,又让这里的人重视祈缘节,会不会是因为她自己有什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