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局这边,陶姜听完乔如意的问话,愣了一下。
“将军?”她皱着眉回想,“倒是没有,我梦里的那个军营,只有很多士兵走来走去。”
说完这话,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盯着乔如意,目光里带着探究。
“你问这个干什么?该不会也做梦了吧?”
乔如意没有隐瞒,她轻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做了。”她说,“一个很长的梦。”
乔如意顿了顿,目光落在眼前的茶汤上。
阳光透过榕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粗陶茶杯里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茶水金黄透亮,晃得人眼睛有些花。
“就像你说的那样,”乔如意轻声开口,“醒过来之后,明明眼前的世界看得那么清楚。能闻到院子里那些花香,能感觉到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能看到杯子里的茶水晃着金色的光,可就是觉得,梦里那个世界,太真实了。”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恍惚,“真实到,我开始怀疑,现在这个我,是不是也在做一场大梦。”
陶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乔如意收回目光,开始讲述昨晚那个漫长而清晰的梦。她说起红鸢,说起那条繁华的古街,说起茶楼里那个画画的男子,说起梅询。
她讲得很慢,像是在脑海里重新过一遍那些画面。
陶姜一直没打断她,只是听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明显,从专注,到惊讶,到最后几乎掩不住的愕然。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压得极低:“你是说,你梦里那个男的,那个叫梅询的,就是……”
她停顿片刻才道,“姜承安?”
“至少长得是一模一样。”乔如意说,语气很平静。
但心里其实明镜似的。
那个人,就是姜承安。
不是“长得像”,不是“有点像”,而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那张脸。
陶姜听完,一下子靠回椅背,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两人都没再说话。
榕树上的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远处的溪流声细细地传来。阳光在她们之间缓慢移动,从茶桌这头挪到那头。
过了很久,陶姜才开口,声音很轻,“也是真奇怪啊。”
她看着乔如意,眉头微微蹙着:“咱俩的梦,要是放在一起看的话,好像是发生在同一个时代的事呢。”
乔如意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陶姜继续说下去,梳理思路,“你看,我的梦在军营,你的梦有将军有铁骑。而且你说过,之前你也梦见过军营。”
“对。”
陶姜想了想,又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你平时跟传统文化打交道,拓画那些,应该对古代的东西有了解。你觉得,咱们梦里那个,能是哪个朝代?”
乔如意沉默了几秒,努力去回想梦里那些细节。
建筑的样式,人物的穿着,街市的风貌,还有那些士兵身上的盔甲形制……
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像放电影一样。
“好像是……”她开口,“汉代。”
陶姜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汉代?”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惊愕,“那么久……”
乔如意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汉代。
距离现在两千多年。
如果那些梦真的指向某种真实,那意味着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了。
阳光依旧温暖,茶香依旧清雅,茶溪镇依旧安宁得像一幅画。
可这画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乔如意和陶姜在将梦里的时代追溯到汉代后,线索就断了。
两个人的梦境都残缺不全,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哪怕梦里有个叫梅询的人,哪怕那个人长着和姜承安一模一样的脸,这也无法成为寻求真相的证据。
梦终究是梦,不能当现实来用。
陶姜盯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杯沿,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乔如意,问了一个让空气都安静下来的问题:
“如意,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
前世今生。
这个问题放在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不信。她一直是无神论者,也不相信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轮回转世,都是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故事。
可现在呢?
从姜承安手里接过那枚金饼开始,到遇见行临,再到经历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桩桩件件接踵而至,早就把她原有的认知打得粉碎。
那些她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现在都变得摇摇欲坠。
她看着陶姜期待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相信?
她还没法完全说服自己。
不信?
那些经历又怎么解释?
陶姜看着她的反应,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再说话。
-
那厢,小院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沈确刚才那番话问得直接,行临的回答也很直接。
他没觉得。
“我内心也是想来茶溪镇的。”行临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说到底,来不来茶溪镇,是他的决定。
如果他不想来,任谁劝说都没用。
如意坚持要来是一回事,他愿意顺着她的坚持,是另一回事。
沈确听了,没再说什么。
行临这人,他了解。他说得出口的话,就是他心里想的。
相比之下,鱼人有和周别那边就轻松多了。
这两人出去串门,就没闲着。
周别的性格本就外向,见谁都能聊两句。
鱼人有虽然话不多,但待人接物稳重周到,让人放心。
茶溪镇的居民们本就热情好客,见他们愿意来家里坐坐,更是高兴,拉着他们喝茶聊天,介绍自家编的竹篮竹筐,还非要塞些自家种的新鲜瓜果给他们带走。
等两人回到小院时,天边已经烧起了红霞。
一大片一大片的橙红,从西边一直蔓延到头顶,把整个镇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陶姜和乔如意比他们早回来一刻钟。
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
不知从哪儿借来的简易炉灶,几样洗好的蔬菜,还有邻居送的新鲜鱼和腊肉。
四个人正分工协作,有人生火,有人切菜,有人摆碗筷,忙得有条不紊。
周别和鱼人有提着大包小包进院门,陶姜抬头一看,忍不住笑了:“哟,咱们这是又有口福了。”
周别举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满脸得意:“那可不,李婶非让带的,说是她自己做的酱菜,外面吃不着。”
街坊邻居们确实热情得过分。
周别和鱼人有这一趟,带回来了酱菜、腊肉、新鲜蔬菜、自家做的米糕,还有一罐子蜂蜜。
用鱼人有的话说,就差把人家厨房搬回来了。
有了这些现成的吃食,晚餐准备起来省了不少功夫。
还不到天黑,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那张石桌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也是到了茶溪镇家家户户炊烟时了。
那些烟从瓦片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刚开始是一缕,慢慢变成一片,被晚风一吹,就往一个方向飘,飘到竹林上空,飘到溪水上面,最后融进暮色里。
灶火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跟天上最后那点红霞接在一起。
空气里飘着柴火的味道,还有饭菜的香气。
谁家在煮腊肉,谁家在蒸米糕,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狗在院子里趴着,偶尔叫两声,很快又被主人吆喝住。
炊烟和暮霭把整个镇子罩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画,看着看着,心里就安静下来了。
小院这边,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有暖融融的光。
鱼人有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就感慨起来:“茶溪镇这地方,真是人杰地灵,世外桃源啊。”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要是可能的话,我真想一辈子待这儿了,不走了。”
周别赞同他的话,点了点头:“我今天跟这儿的人聊了不少,接触到的都挺善良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自我反省的意思,“之前可能是我对茶溪镇有误解。这地方根本就不奇怪,顶多就是太过完美了。”
他看向其他人,认真地说:“可谁能否认完美的东西存在呢?就像茶溪镇这样。”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之前那个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周别,简直判若两人。看来今天这大半天的串门,确实让他改变了不少看法。
周别的性子本就好,长得又帅,谁见了都觉得舒服。鱼人有虽然长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看着像混社会的,实则人畜无害。
这俩人凑一块儿出去,简直是打听消息的最佳组合。大半天工夫,还真从茶溪镇的居民嘴里听到不少故事。
周别转头看向行临,语气里带着点卖弄的意思:“哥,你知道茶溪镇的由来吗?”
行临正给乔如意碗里夹菜,闻言头也没抬,不以为然地说:“由来不清楚,只知道存在很久了。”
他夹完菜,抬眼看了周别一眼,唇边带了点笑意:“怎么,你八卦到了?”
周别顿时得意起来,下巴都扬高了几分。
“那是。”
也不怪他得意,行临这个人,什么事都知道,什么情况都能解释,想从他嘴里听到“不知道”三个字,比登天还难。
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行临不清楚的事,周别这存在感蹭蹭往上涨。
乔如意一听来了兴趣,催促:“别卖关子了,快说来听听。”
周别放下筷子,先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要讲故事的架势。
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然后开口,第一句话就先卖了个关子:“你们一定以为,这里的居民都不普通吧?”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能住在幻象与现实的夹缝里,肯定不同寻常,对吧?”
乔如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笑了:“你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说明,茶溪镇的居民以前都是普通人呗。”
周别只觉这关子卖得……挺多余。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笑,“行吧,我这关子算是白卖了。”
陶姜被他这表情逗笑了,“赶紧说,别磨叽。”
周别清了清嗓子,正色起来:“没错,就是普通人。”
他环顾一圈,继续往下说:“我今天跟几位老人家聊了挺久,听他们讲,茶溪镇最早的祖先,就是再寻常不过的百姓。种地的,打鱼的,做手艺的,跟外面的人没什么两样。后来,是被人带到了这里,才慢慢繁衍生息下来。”
陶姜听得认真,插嘴问:“被人带过来的?谁带他们来的?”
“你听我慢慢说。”周别摆摆手,“带他们祖先来这里的人,不但帮他们优化了这里的环境,还带着他们一起开垦良田。你别说,茶溪镇周围那些地,看着就肥沃,应该就是那时候一点点开出来的。”
他说着,筷子伸向盘子里的菜,夹了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那些居民说,要不是有仙姑娘的指引和帮助,也没有现如今的茶溪镇。”
乔如意好奇,“仙姑娘?谁啊?”
周别筷子举在半空,本来还想再夹一筷子,听她这么一问,动作停住了。他把筷子放下,索性专心讲起来,“就是带着他们祖先来茶溪镇的那个人,是个姑娘。”
他回忆那些老人家的描述,“据他们说,那位姑娘本事很大。在茶溪镇居民的眼里,就跟神只下凡似的。不但能找到这么个地方,还能带着一帮普通人在这里扎根生存。”
陶姜追问道:“长得什么样?”
周别看了她一眼,笑了:“这你问到点子上了。那些老人家一说起这个,眼睛都发亮。说那位仙姑娘长得十分惊艳,特别好看。用他们的话说,就是‘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好看’。”
“所以这里的人就亲切地唤她‘仙姑娘’。恩人加上长相,这称呼就这么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