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回到酒店房间,走进浴室拧开冷水开关。
冷水从花洒里兜头浇下来,顺着黑发淌到肩胛骨上,再从脊背沟一路滑下去。
他站在水流里没动,两只手撑在瓷砖墙上,低着头,让冷水把后颈浇透。热意从皮肤表面被一层层剥掉,怒火也跟着降下去几分。
被冷水平复心绪后,他关掉水阀,扯下浴巾胡乱擦了擦,披在腰上走出浴室。
如今,他陷入两难的抉择之中,不知如何是好。
想要保全露帕的命,就必须破坏鸣式宝石的孕育途径。宝石消失,露帕就不会死。可宝石一旦消失,他就很难捕捉利维亚坦的频率。
他之所以吸收鸣式宝石,为的就是这份感应。哪怕利维亚坦藏在人类的欲望深处,只要宝石在体内,他就能循着感应摸过去,把利维亚坦揪出来。
如果想要保留宝石,还想救露帕,只能用别的鸣式造物来替代。可人形态的造物,目前已知的只有蜜芽和卡提希娅。
蜜芽是跟他同住两年的义妹,卡提希娅是他在大禁书院结识的朋友。让他把这两人推出去替死,不如直接拿刀剜他自己的心。
“这可怎么办?”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除了这个抉择难题,还有一个麻烦更棘手。
斯瓦茨洛已经用因果之力锁定了「鸣式宝石成功孕育」这个结果,若想把这条因果线拧弯,必须牺牲一个影子。让影子的残响化为黑洞,扭曲时空,才能强行改写因果。
可他手里根本没有影子的残响。
他总不能去猎杀一个同位共鸣者,杀人夺走残响,再把人家炼成黑洞吧?如此做法,和残星会有什么区别?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两手按在台面上,指尖用力到发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逼问另一个人。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床头的终端响了。
“妮可妮可妮——妮可妮可妮——”
铃声又脆又欢快,跟他此刻的心情形成一种近乎讽刺的对照。
他甩了甩头,披着浴巾走出洗手间,来到床边拿起终端。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着珂莱塔的视频通话请求。
景年顿了顿,点击接通:
“二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通讯另一头,珂莱塔一看到他这副模样,眉头立刻拧起来。
她的目光从景年的脸扫到裸露的肩头,再到腰间的浴巾,最后回到脸上,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
“你又和谁搞在一起了?还记得答应莫塔里的正事吗?起码给我等到狂欢节顺利进行之后再去鬼混啊!”
面对珂莱塔的无端谴责,景年内心毫无波澜,也不想解释太多。
他明白,人的成见是一座大山,无论他如何自证,也无法改变珂莱塔对他根深蒂固的看法。或许在珂莱塔眼里,他大概就是一个靠脸吃饭,到处留情的轻浮男人。
“有屁快放,没事滚蛋,我还有事要忙。”
景年的语气不温不火,带着一点不客气的驱赶。
珂莱塔听到这番话,却没恼怒。她微微低头,眼神闪躲了一下,仿佛在自省。
如果景年此刻找理由狡辩,她会认定景年在外面乱搞,可景年一副义正辞严、懒得跟她废话的模样,反倒让她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误会了景年?
“喂,景年!你到底是不是无名啊?”
忽然,夏空从旁边闯入镜头,半只脑袋挡住珂莱塔,朝景年挥了挥手。
她额前的犄角在阳光下发亮,笑容还是一贯的明亮,但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急切。
景年叹了口气,无奈地答道:
“当然不是。上次你不是问过我了吗?我不是他。”
“可是你长得和无名很像啊,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会不会是你失忆了?所以想不起来?”
夏空仍不死心,半个身子挤进画面,把珂莱塔挤到一边。
“长得很像?”
景年似想到什么,眼眸忽然一亮。
他立刻从终端里取出景燃送来的黑匣子,单手托住,另一只手掌心贴在匣面上,发动因果之力朝内部探去。感知力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穿过匣壁,触碰到那道被封存的残响。
果然,他自身的频率与那道残响产生了细微的共鸣。这意味着,这道残响生前的共鸣对象也是因果之力。
他与这道残响,互为同位共鸣者。
景年内心狂喜。若他将残响化作黑洞,便可扭曲时空,改写露帕的命运。
他这才明白过来,16年前的自己早已准备好了后手,为的就是应对斯瓦茨洛的因果能力。
这像是一个跨越时间的接力,过去的他把接力棒交到了现在的他手里。同时,这也是一种提示,提示他需要寻找更多属于自己的残响,这样才有更多改写因果的机会。
虽然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会有死后遗留的残响。但他已经想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那就是不断收集自己的残响。
把这些残响凝聚成黑洞,他没有任何负罪感。因为牺牲的都是自己的东西,不欠谁,也不害谁。
再者,如果这些残响一直留存在世间,他很可能会因为「同频共存」的矛盾,导致其中一方消失。
这世间不允许相同的频率同时存在,一旦两段相同频率相触,其中一段就会立刻被修正抹除。
因此,他必须消灭所有属于自己的残响,才能确保自己稳定存在,不被因果修正。
他盯着黑匣子,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刚才他探入的频率,突然诡异地消失了,这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想。
如果没有黑匣子隔绝残响的频率,现在的他很可能已经被因果修正,从这个世界上凭空抹去,被所有人遗忘。
他后颈冒出一层冷汗,和刚才没擦干的水混在一起,凉意顺着脊柱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