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古伊斯狩原,赤林猎场。
天色将晚,赤红的树冠被夕阳烧成一片暗金,远远望去像大地裂开的一道血口。
边境巡察的角斗士们轻装简行,三五成群地散在红树林边缘,手里的短刀拨开低矮的灌木丛,目光扫过每一寸可疑的地面。
临时营地搭在林线外的一片硬土坡上,十几顶灰色帐篷围成半圆,中央竖着一杆七丘军旗,旗面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营地外围挖了一圈浅壕,壕边插着削尖的木桩,桩顶挂着铜铃,有人靠近便会响。
篝火还没点起来,几个角斗士蹲在空地擦拭兵器,磨刀石蹭过刀刃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某种沉闷的呼吸。
主营帐内,奥古斯塔站在一座沙堆地图前。沙盘用木框围成,里面堆着不同颜色的细沙,堆出桑古伊斯狩原的山川沟壑。
她手里捏着一面小旗,盯了沙盘许久,把旗子插在山间一处凹口。那里是防线最薄的地方,两侧山脊陡峭,中间只容一条窄路通过,若黑潮从北面扑来,这里必是首当其冲的缺口。
她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细沙,轻轻搓掉。
忽然,帐外传来一声清亮的传报:
“总督大人,蜜芽特使求见。”
“让她进来。”
奥古斯塔拍了拍手上的沙尘,转身走到木桌前,提起热水壶往两只陶杯里注水。水汽腾起来,在帐内昏黄的灯火里散成一团暖雾。
“奥古斯塔,忙完了没?”
蜜芽的声音先一步从帐外钻进来,随后帐帘被掀开,她小跑着进来,靴底带进几片枯叶。她的脸被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压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防线预演基本完成,明晚就可以回去了。”
奥古斯塔递给她一杯热茶。
“谢谢。”
蜜芽双手接过,指尖在杯壁上贴了贴,又放到一旁的木桌上。她抬眼看向奥古斯塔,眸子里的兴奋像快要溢出来的水:
“我和你说一个好消息,尤诺预言的人,出现了。”
奥古斯塔先是一怔,然后她猛地迈出一步,一把抓住蜜芽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却压不住的颤抖:
“你确定吗?你没在逗我开心?”
奥古斯塔向来稳重,在总督宫拍桌时不眨眼,在防线出缺口时不动声色,可此刻她失了态。
这也难怪,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每天都在期盼,盼得几乎要把念想磨成灰。
17年前,她见到了安吉尔。故友重逢本该是开心的事,可安吉尔带回了一个噩耗——阿甘死了。
安吉尔说,阿甘在呓语镇被鸣式的造物吞噬,连尸体都彻底消失了。奥古斯塔与蜜芽为此难过了许久,后来在卡托的指导与勉励下,她们重新振作,按原计划完成自己的任务。
直到10年后,尤诺降下预言:
「阿甘不会彻底死去,而是会以全新的面容归来。天难降临前,一个黑发黑瞳的男人,会成为拯救七丘的英雄王,这人就是阿甘。」
那是奥古斯塔最后一次见到尤诺,此后,尤诺便消失了,连同她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痕迹。
七丘城里的人,四方殿的谕女,元老院的贵族,没有一人记得这位天才少女。尤诺用过的器物、住过的房间、写过的字,统统被抹除得干干净净,连墙上的一道钉痕都没留下。
在这个世上,只有奥古斯塔、蜜芽和卡托三人记得尤诺曾经存在过。他们四处寻找尤诺的踪迹,找了很多年,最终在呓语镇外围发现了她残留的频率。
尤诺留下一条信息:
「天难过后,我将回归。」
看到那条信息,奥古斯塔和蜜芽才松了口气。她们加快计划,在天难来临前,必须整合集中所有七丘人的力量,渡过这一劫。
直到今天,计划已完成大半,各方势力被她们一个个拢到一起,拧成一股绳。
“17年了……阿甘,你终于回来了吗?”
奥古斯塔眼眶微微湿润,她松开蜜芽的手,转过身去,用指尖按了一下眼角,又飞快地放下。
“阿甘不仅回来了,还和咱的女儿相认了。”
蜜芽取出终端,划了几下,调出角斗赛事的直播画面。
擂台上,粉发双马尾的少女手持长枪,大放异彩,枪影如龙,连挑三只声骸。
她的队友是个黑发黑眸的男子,始终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不发一言,却把所有从死角袭来的攻击一一挡下。他动作干净利落,身形沉稳,像一道沉默的防护墙。
奥古斯塔盯着荧幕,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看了很久。17年没见,那张脸变了,比从前更瘦,下颌线条更锋利。
“这个男子,真的是阿甘?他还记得当年的事吗?”
“当然。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这人刚来七丘就四处打听你和我的消息,而且还在到处搜寻关于尤诺的资料。这足以说明,他就是阿甘。”
蜜芽收回终端,语气笃定。
“如此说来,他还真是阿甘。”
奥古斯塔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件事在心底再夯实一层。
在七丘城,除了卡托和她们二人,没有人知道尤诺的存在。一个外来人,刚到七丘就四处打听尤诺的消息,意味着这人认识尤诺,并且保留着关于尤诺的记忆。
“那我们立刻去找他吧,17年没见了,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蜜芽说着就要往外走。
奥古斯塔唇瓣翕动,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声音沉下来:
“先把手里的工作完成再说吧,阿甘归来,意味着天难也即将到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蜜芽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她。奥古斯塔已经重新走回沙盘前,拿起那面小旗,又在另一个缺口处比划。
蜜芽叹了口气,走回桌边,把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我也来帮你,明天我们早点回去。”
“嗯。”
奥古斯塔头也不回,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条线,
“你派一支小队到南边山谷考察,我需要更精确的悲鸣数据。”
“没问题。”
蜜芽放下茶杯,走到营帐边上,从武器箱中挑了把短剑,又套上防护铠甲,时刻准备出发。
两人默契配合,谁都没有说客套话,仿佛为对方分担压力是习以为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