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丘城郊外,烈日高悬天际,旧道两旁的草木被热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的尘土顺着路面打旋,又慢慢落回开裂的石缝里。
景年独自漫步其间,单手抵在下巴上,目光落在远处却毫无焦点,像在看道路尽头那片被热浪扭曲的空气。
据他先前探听的消息,奥古斯塔和蜜芽如今都不在七丘城内。奥古斯塔去了赤林猎场,蜜芽则前往四方殿,两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奥古斯塔如愿坐上了总督之位,执掌总督宫大权,听说她上任后推行了不少新政,元老院那些老贵族被她压得抬不起头。蜜芽则跻身贵族之列,在元老院举足轻重,一句话便能影响许多决议。
景年听到这些时,既替她们感到某种遥远的高兴,又生出某种不安的忐忑。
17年前,他以阿甘的身份参与七丘历史,如今却未曾听到有关阿甘的消息。这意味着,影子联结的因果被影响了,他曾经做过的事,很可能也会被强行修改。
然而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尤诺。
尤诺曾是他最放心的人,天赋卓绝,冷静、聪慧,又极有分寸。以尤诺的本事,本该在四方殿声名鹊起,甚至成为一方人物。
可景年一路询问了好几个七丘人,竟没有一人听说过“尤诺”这个名字,仿佛有某种力量将尤诺从七丘城的记忆中抹去,销声匿迹得干干净净。
一个天才谕女,怎会默默无名到这种地步?他越想越觉得蹊跷。
除此事之外,还有另一件事让他措手不及。
有人提起,奥古斯塔在16年前生了一个女儿,名字叫露帕,听说如今还是个很厉害的角斗士。
景年闻言当场愣住。如果那个女儿真是他的,那他岂不是有了一个16岁大的孩子?
可按照常规时间线来算,他现在也不过19岁,却将要成为一个16岁孩子的父亲,这实在太离谱了。
“唉……奥古斯塔应该以为我死了吧?我该和她坦白真相吗?”
他低声呢喃,满脸愁容。
景年正想着,一道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好,请问你有看过这个人吗?”
景年转身,发现三个身穿盔甲的角斗士朝他走来。为首那人身材魁梧,手里拿着一张画像,画中是个粉色双马尾的少女。另外两人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没见过,不认识。”
景年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三个角斗士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为首那人把画像卷起来,朝同伴点了点头,三人各自朝不同方向离开。
“嗖——!”
一道破风声突然从景年身侧袭来。
景年瞬间捕捉到危险的频率,在左后方,有一少女手握长枪,笔直刺来。
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枪尖划破空气时带起一声尖啸,直取他后心。
面对如此凶狠的攻势,景年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松躲过。枪尖擦着他衣侧刺空,劲风把他鬓角的碎发都吹了起来。
“嗖,嗖嗖,嗖嗖嗖……”
一枪落空,枪尖再起,利刃如雨点般刺来。
少女的身影快得像一道粉色的闪电,长枪在她手中上下翻飞,枪影重重叠叠,像同时有七八杆枪从不同角度刺来。
景年依旧从容应对,时而左闪,时而右避,枪尖连他衣角都碰不到。
“嗡!”
景年抓准时机,一把握住枪杆。掌心收紧的瞬间,长枪的攻势被彻底扼制。枪杆在他掌中嗡嗡震颤,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少女突然凑近,把脸贴近景年肩头,轻轻吸了吸鼻子:
“嗯~,你身上有强者的气息!”
她手腕用力一挑,将长枪收回,单手持枪,笑容爽朗,
“你要不要与我组队?角斗比赛赢的所有钱都归你,如何?”
景年双手抱胸,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
少女有着一头亮丽的粉色长发,发丝扎成双马尾,发梢微卷,随风飘逸,额前佩戴着金属护具。一双锐利明亮的金眸,散发着角斗士特有的热血,上扬的嘴角,透露出毫不掩饰的自信和热情。
她身披红色的短披风,内搭银黑相间的紧身战衣,下身穿着纯白色的过膝长靴,勾勒出修长的双腿。
最惹眼的是,她身后那条蓬松且巨大的深灰色尾巴,正无意识地左右摆动着。
“你是通缉犯吗?为什么被人追击?”
景年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的脸,此人长得与先前画像中的少女一模一样。
“哈哈,没想到我会被当成通缉犯。有趣,有趣,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少女爽朗一笑,将长枪缚在身后,目光在景年身上扫了扫,
“你是外地人吧,竟然连我都不认识?”
“哪来的嘉欣?我必须认识你吗?”
景年翻了个白眼。
少女连连摆手,语气坦然:
“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第一次看到外地人,感到有些意外。”
景年没打算与之纠缠,准备绕开她继续赶路。
“嘿!你真的不考虑和我组队吗?角斗赛拿了冠军,可是有足足1000万贝币哦~”
少女再次出言挽留,还特意把“一千万”三个字咬得很重。
景年听到1000万贝币,脚步一顿。他正为资金发愁,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可转念一想,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女,又摇了摇头:
“我不想和弱者组队,这比赛我一人足矣。”
“你刚来应该还不知道吧,今年的角斗比赛是双人组队制,你一个人可无法参赛哦。”
少女伸出胳膊,握了握拳,手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弧度,
“再说了,我可是怒涛级共鸣者,一点也不弱。除了我,你上哪找怒涛级共鸣者组队?”
“嗯,听起来确实有点道理。”
景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这么说定了,我们现在就报名。”
少女伸出手,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露帕,你叫什么名字?”
景年听到“露帕”二字,眼睛瞬间瞪大:
“你就是奥古斯塔的女儿,露帕?!”
“原来你知道我的身份啊?”
露帕皱了皱眉。她原以为自己能摆脱总督之女的身份,能找到一个正视自己的队友,可看景年的反应,与那些恭维且惧怕自己的角斗士几乎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的尾巴垂下去,尾巴尖在半空轻轻扫了两下,显然有些失望。
然而,景年并非如露帕所想。他现在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奥古斯塔母女,可露帕却突然出现,让他手足无措。
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再次求证:
“你的父亲是谁?”
“哈?”
露帕一时没反应过来,她以为景年又会与之前的角斗士一样,说些恭敬的话,没想到对方却直接问起自己的身世。
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嗯……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前就死了。听母亲说,父亲是七丘伟大的英雄王,阿维狄亚。”
“阿维狄亚?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家伙?!”
景年莫名感到一丝愤怒,手掌不自觉握紧,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可以接受影子联结的因果被改变,也可以接受奥古斯塔把他遗忘,但绝对无法接受有人把他给绿了!
“喂,你怎么了?”
露帕察觉到不对劲,警惕地后退半步,手重新按上了背后的枪杆。
景年见露帕被吓到,赶紧收敛怒意,松开拳头,语气又恢复平静:
“你有阿维狄亚的照片吗?我想看看,弄清楚一件事。”
露帕一怔,不明白景年有何用意,但她还是取出终端,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唤出一张照片递到景年面前。
景年看清照片后,顿时喜笑颜开。
照片上,奥古斯塔和蜜芽穿着训练服,两人中间站着一个黑发金眸的男子,正是阿甘。
他又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写着一个“甘”字,从字迹上看是奥古斯塔留下的。
这下他是彻底释怀了,原来奥古斯塔还记得阿甘,而且阿甘就是阿维狄亚。虽然不知道阿甘为何会变成阿维狄亚,但得知自己没被绿,景年顿时松了口气。
他嘴角不自觉上扬,甚至发出了“嘿嘿嘿”的傻笑。
“你傻笑什么?”
露帕一只眼瞪大,一只眼半眯,眉毛一高一矮,露出一个质疑的表情。
“啊?没什么。”
景年重新做好表情管理,将照片递回去,
“那个……露帕呀,如果你有一个19岁的父亲,你会怎么想?”
“这不符合常理,比我大3岁的人怎么可能是我父亲?而且我父亲已经死了,永远不会有这个如果。”
露帕没有在意景年的问题,也不对自己父亲离世感到难过,仿佛早已接受了现实。她接过照片,小心收好,动作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熟练。
“咳……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亲没死,而是重生成一个陌生的少年模样,你会怎么样?”
景年再次开口,目光停留在露帕脸上,时刻注视着露帕的表情变化。
“不怎么样,该吃吃该喝喝,只要他不和母亲一样,限制我这限制我那的就行。”
露帕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她从未体验过有父亲的感觉,因此只会将之当做多了一个亲人,与现在并无区别。
景年闻言,犹豫了片刻,随即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语气庄重地说道:
“露帕,其实我就是你的父亲。我没死,我重生了。”
“你想占我便宜?你才多大呀,想让我认你做干爹?”
露帕叉着腰,尾巴竖起来,上下打量着景年。
“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你爸爸呀。”
“行了行了,如果你能帮助我夺得冠军,向母亲证明我自己,别说喊你爸爸,让我喊你爷爷都成。”
“那还说啥了?赶紧去报名吧!”
景年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城里走。
露帕跟在他身后半步,尾巴扫来扫去,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人还真是奇怪,明明看着和我差不多大,却非要当我爸爸。”
她摇了摇头,又加快脚步追上去,
“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景年。景年的景,景年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