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穿过七丘城门,简单登记过后,沿着主路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到热度。
街道两侧,高耸的建筑错落有致,粗大石柱撑起厚重的檐口,柱身上缠着浮雕。
街上人流如织,商贩在棚子底下吆喝,铁匠铺里锤声叮当,酒肆门口挂着成串的陶杯,风一吹就碰出细碎的脆响。角斗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欢呼,隔了半座城还能听见。
景年照着17年前的记忆,很快找到了烈日酒馆。
酒馆是半开放式的,临街搭了一排棚架,棚下摆着软座和矮桌。外围的餐饮区聚集了一小撮人,里三层外三层,嘴里念念有词地议论着什么。
景年脚步一停,发动音感往前探。
人群正前方,白璆端坐在软座上,坐姿挺拔,背脊如松,一头雪色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发尾垂到腰际,在日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
额前一对珊瑚状龙角微微弯曲,角身半透明,隐约有流光在内部游走。身后那条白玉龙尾盘在座侧,尾鳍轻轻搭在地面,尾端偶尔无意识地拍一下石板,发出极轻的“嗒”声。
她面庞清冷,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极淡,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像一尊刚从月宫里搬出来的白玉雕像。
周围的人群几乎看呆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酒杯歪斜,酒液顺着杯壁淌到衣襟上都没察觉。
景年苦笑一声,挤进人群,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兄弟,麻烦让个道。”
那人头也不回,眼睛还直勾勾盯着白璆:
“让什么让,我还没看够呢!”
白璆察觉到景年的气息,抬眸往他的方向望去。
“快看,她在看我耶!”
站在最前面的青年兴奋得脸都红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
“胡说,她明明在看我!”
旁边另一个靓仔也不甘示弱。
白璆轻轻摇头,唇瓣微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尔等且先退开,莫要阻挠我与友人相见。”
话音落下,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她周身散开,人群像被用手拨开的麦浪,从中间分出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站着景年,黑发黑眸,身形略显消瘦,和周围那些肌肉虬结的角斗士比起来,像个走错地方的文弱少年。
“我靠,这人什么来头,竟然和仙女相识?”
有人瞪大眼,满脸不解。
“他长得也没我帅啊,我究竟输在哪里?”
刚才那个靓仔满脸不服。
“哎呀,仙子的力量真是温柔,香,香啊!”
另一个痴迷的男子双手张开又合拢,不断拥抱面前的空气,使劲吸气,仿佛那道遣散人群的力量就是白璆本人,只要抱住这股力量就等于抱住了她。
“兄弟你这也太变态了吧?可别一个人吸光了,留点给我!”
旁边的人无情吐槽,然后也加入了吸空气的队伍。
景年嘴角抽了一下,没想到七丘人竟然压抑成这样。他叹了口气,径直走到白璆对面,在软座上坐下来:
“白璆啊,你的容貌太惹眼了,就不能换个样子现身吗?”
“此已是我最契合人类的模样,若以龙躯本体现世,恐将引起更大骚乱。”
白璆端起面前的果酒,小酌一口,随即皱了皱眉,又缓缓咽下。显然,她喝不惯这味道。
景年见状,噗嗤一声笑道:
“既然喝不惯酒水,为什么要选在这种地方相聚?”
白璆放下酒杯,用指尖揉了揉额角:
“听闻此馆菜肴口味乃七丘之最,便试着前来品尝一二。未曾想,此饮品竟如此辛口。”
“没事,我帮你点几样适合你口味的。”
景年拿起桌上的数据板,打开菜单,勾了几样与瑝珑口味相近的菜肴,又要了两杯气泡水。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直视白璆:
“来到七丘后,你有什么发现?”
白璆没有急着回答,单手掐诀,口中轻吐一个“静”字。
那字音清冷,裹挟着磅礴的时序之能,如一滴水落入时间的长河,涟漪无声扩散,方圆百里的时空瞬间定格。周围的人群、远处角斗场的欢呼、风里的尘灰,全部被按下了暂停键。
景年不由得在心里赞叹,白璆对时序之力的掌控比他强了数倍不止,这份举重若轻的从容,是他目前远远达不到的。
白璆理了理思绪,正色道:
“在七丘城下,我窥得一鸣式残茧。茧中孕育之物已然消失,可残茧内仍有一丝频率与某物相连,如藕断丝连,牵引着某物。”
“不对啊,海之女死躯凝聚的茧不是被你破坏的吗?”
景年满是不解。前不久弗洛洛才说过,是白璆将海之女杀死,破坏了克里斯托弗的计划,如今白璆却说这茧本来就是坏的?
“海之女是何人?与鸣式有何关联?”
白璆柳眉微蹙,同样疑惑地看向景年。
景年简要概括了自己的经历,也说明了鸣式之茧与鸣式宝石之间的关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道湛蓝的微光从皮肤表面浮现,形成一个神秘的纹路。
“喏,这就是鸣式宝石的力量。”
白璆垂首,看向景年的掌心,金眸一凝。她发现那蓝色纹路里藏着利维亚坦的频率,虽然目前对景年无害,但终归是个隐患。
“将此物吸收,你可感到不适?”
“没有。利维亚坦无法侵蚀我的意志,不过她现在可以随时监听我的一举一动。”
“将自身暴露于敌人,此番做法是否欠妥?”
“我没把利维亚坦当敌人,如果可以,我甚至想让她当我的同伴。”
白璆再次皱眉。眼前的景年精神状态良好,不似被利维亚坦控制,可为何会对鸣式报以如此友善的态度?曾经的景年,最痛恨的就是鸣式和残像。
景年看出白璆的疑问,一本正经地解释:
“你想啊,利维亚坦也是个可怜之人。她创造的孩子几乎死绝,最完美的卡提希娅却背叛了她,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白璆差点被景年的话气得现出原形,龙尾在座侧猛地拍了一下石板,发出一声脆响。不过她还是压住了浮躁,端坐如初。
短暂分析后,她紧皱的眉头才缓缓松开。或许,景年这番话是故意说给利维亚坦听的,试图借此扰乱后者的思绪,找到其弱点。
景年见白璆没有发作,继续加大力度演绎:
“我在拟态人生中同样经历过无数背叛,我理解利维亚坦的感受。她此刻最缺乏的就是安全感,所以才想掌控一切,想要一个完全忠于自己的国度。”
他摊开手,仿佛在给利维亚坦一个拥抱,
“我可以替她实现这个愿望,只要她答应我的条件,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利刃,我将为她斩断一切阻碍。”
话音落下,景年便感受到利维亚坦内心的一丝波动。虽然很微弱,但利维亚坦的内心确实被影响到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在心里给漂泊者竖了个大拇指。他这才体会到“我懂你”的杀伤力有多大,哪怕是宛如神明的利维亚坦,也是感性的动物,也渴望被理解。
白璆看着景年一副痴汉模样,差点没忍住给他来一巴掌。她压了压心中的浮躁,冷声警告:
“你对鸣式看法如何,我不做干预。若你做出极端之事,我第一个将你脑袋砍下。”
景年立刻收起嘴脸,笑着打哈哈:
“别生气嘛,也许我能找到让人类和鸣式和解的方法呢?”
白璆没有接他的话茬,话锋一转:
“那鸣式残茧中遗留有你的频率,起初我恐你遭遇不测,然此番看来,那频率或是当初穿梭时空的你所留。”
景年闻言来了兴致,如果16年前的自己来过七丘,或许会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能带我去看看吗?”
“自然。”
白璆素手轻抬,两人转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