瑝珑,重州。
雾从山腰漫下来,灌进竹林,把每一竿竹子都裹成模糊的灰影。竹节上生着青苔,露水顺着苔痕往下渗,滴在厚厚的枯叶层上,发出细微而绵密的声响。
除了水珠滴落的声音,这片竹林安静得像一座坟。方向感在雾里失效,每一竿竹子都和上一竿一模一样,每一次拐弯都像在原地打转。
仇远扶着竹子往前走,手里攥着一根细竹竿当拐杖。竹竿每点一下地面,他的身体就跟着晃一下。
他身上的衣物沾满泥土和血污,左袖从肩头撕裂到肘部,露出下面一道结了痂又被挣裂的伤口。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四肢在不停地发软打颤。
“我……要死在这了么?”
他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倾倒。枯叶被身体砸开,扬起一片腐败的气味。
就在他的脸贴上地面的那一刻,周围的环境开始扭曲。
竹子的绿色一寸一寸地褪去,变成灰白的墨色。紧接着,地面、枯叶、雾气,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在褪色。
整个世界,变成一幅只剩下黑白的水墨画。
他倒在这片黑白里,意识一点点下沉。
突然,一双手从背后伸来,搭在他的双肩上。
在触碰的瞬间,仇远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变轻了。他的上半身被那双手轻而易举地托起,像托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他踉跄站稳,勉强转动脖子,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男子。
一头黑色的短发,一张年轻的脸,下颌线利落,眉骨偏高,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最惹眼的是那双金色瞳孔,像熔炉里刚淬过火的金属。
男子周身散发着一种稳定而强大的气息,把所有靠近他的雾气都推开了半尺。
“厉害啊!竟然独自战胜了心魔。”
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赞许的笑。
仇远看向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声音虚弱却警觉:
“你是何人?”
“一个来救你的人。”
男子微微一笑。
“救我?你能带我走出这片竹林?”
仇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他在这片竹林里走了太久了,久到已经把“出去”当成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想法。
男子点头,目光越过仇远的肩膀,望向竹林深处。
竹林的边缘,正在发生某种肉眼可见的变化。
那些黑白的水墨线条开始模糊,像是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的铅笔稿,被擦过的地方只剩下虚空。
“这片竹林是你创造的索诺拉,可惜没有稳定本源支撑,很快就会消散了。”
“我……竟能创造索诺拉?”
仇远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男子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仇远,反问一句:
“你想活下去吗?”
仇远一怔。他没想到面前这个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状态。
他顿了顿,把急促的呼吸压稳:
“你有什么条件?”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朝面前的虚空轻轻一挥。
刹那间,天地骤变。
黑白墨色的竹林被整片掀开,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脚下出现一片赤红色的彼岸花海。
每一朵花都开得正盛,花瓣细长而卷曲,红得近乎不真实,像燃烧在暗夜里的火焰。花蕊上漂浮着半透明的幽灵,每一个都低着头,面容模糊,轮廓随着花瓣的摇曳而微微晃动。
花海铺到视野尽头,与漆黑的天空接在一起。
仇远后退半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似乎没有踩到任何实体?
他的脚底是虚的,整个人站在花海之上,却和花海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半拍。
“这里是地狱。”
男子平静地解释。
“地狱?世间竟真有如此诡谲之地?”
仇远环顾四周,头皮发麻。那些低垂着头的幽灵纹丝不动,却让他感到一种比任何嘶吼都更深的寒意。
“当然。但这个地狱,并非民间传说的那种,是恶人死后受苦的地方。”
男子抬手,指尖朝花海轻轻一点,
“这里是人为开创的空间,用于关押那些不会自然消亡的残响。”
仇远看向他,又看向那片一望无际的赤红花海。
人为开创的空间,关押死者的残响。这种伟力,已经超出了他对共鸣能力的所有认知。
“这是何人所为?竟有如此力量。”
“创造地狱的人,是人类的第一位共鸣者——漂泊者。”
男子侧过头,朝花蕊上那些幽灵扬了扬下巴,
“这些人死后的残响不会衰减,其频率能量也无法返回天空海,只会变成非人非残像的怪物,祸害人间。出于无奈,只能将他们关押在这里。”
“你想让我帮你搜寻这些异常的残响,然后把他们关押进来?”
仇远疑惑地问。
“不,目前你还没那个能力。”
男子摇头。
他上前半步,伸手拍了拍仇远的肩膀:
“我能帮你恢复本源,但你要帮我守护好这些残响。一旦发现有人想要窃取,不论是谁,杀无赦。”
仇远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花海上漂浮的无数幽灵,每一个都低着头,每一个都安静得像在等待什么。
他重新看向男子,目光深邃:
“莫非……这些残响有什么特别之处?”
“嗯。这些残响,每一个生前都是强大的共鸣者。他们的共鸣对象,都是同一种东西,一种能毁灭天地的力量。若让歹人把这份力量收集完整,人类或将遭受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这片空间很安全。没有漂泊者授予的权限,谁也进不来。你现在看到的,也只是这片空间的虚影,你我并未真正踏足其中。”
仇远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赤红的花海,沉默了很久。
“听起来……像是让我守护世界。如此重任,你为何放心托付于我?”
他抬起眼,疑惑地看向男子。
男子微微一笑,带着胸有成竹的自信:
“因为我会算命。我算到,你未来一定会成为守灵人,于是我过来提前助你达成这个未来。”
仇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还沾着血污的手上。
“我答应你。若我能活下去,定会守护好这些残响。”
“好!我果然没看错你。”
男子满意地点头。他又伸手拍了拍仇远的肩膀,但这一次,掌心落下的感觉不一样。
仇远能感觉到某种频率正从那只手掌渗透进来,沿着他体内的经络一路下行,注入他的声痕。
那感觉像是干涸的河床忽然涌进了清水,四肢百骸都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浑身一颤,猛地瞪大双眼。
流逝的本源,竟然在瞬间恢复了?!
他发现,自己的四肢不再发软,呼吸不再虚浮。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男子收回手,再次朝虚空一挥。
赤色花海退去,黑白竹林也同时消散。
头顶的黑幕被揭开,露出湛蓝的天空和温暖的阳光。阳光洒下来,映出一片葱绿的树林。
每一片树叶都被照得通透,风穿过树冠时带起沙沙的声响,和刚才那片死寂的竹林判若两个世界。
“好了。你的索诺拉已经稳定下来了,它会与地狱相连。一旦你察觉到地狱空间被破坏,就进入自己的索诺拉,将闯入者杀死。”
男子环顾四周,简单叮嘱了两句。
仇远看着这片熟悉的树林,深吸一口气。
湿润的草木气息涌进肺里,是活的空气!
他被困在那片竹林里已有数月之久,此刻竟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
他感慨良久,才重新转向男子:
“不知恩人可愿告知姓名?远,定不忘您的救命之恩。”
男子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叫零零七。”
他顿了顿,像在考虑措辞,
“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你能尽职做好守灵人,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说完,他转身欲走,迈出半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你是瑝珑人吧?”
仇远点头。
“那正好。你帮我杀一个人。”
男子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轻巧的事。
仇远皱眉,追问:
“此人是穷凶极恶之徒?”
“我算到有个瑝珑人会成为鸣式的傀儡。你若遇到他,就帮我杀了他,否则瑝珑会有巨大灾难。”
“那人有何特征?”
“是个白头发的男人,脖子有一道横向的声痕……算了算了!你应该没那么好运碰到他,还是我去杀吧。可惜……茫茫人海,找一个人还真有点难。”
男子无奈摇头,又重新看向仇远,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从容与郑重:
“总之,这件事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最重要的,还是做好守灵人。”
然后他再次转身,身形一晃,转瞬消失在林间的光斑里。
仇远站在原地,望着男子消失的方向。
“零零七……当真是一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