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
火堆不大，几根黑色枯枝堆在一起，烧出的火焰偏紫，边缘泛着淡淡的灰。
这里没有木柴燃烧时那种干燥的焦香，只有一种矿石被加热后散发的冷腥味，混在烟气里，呛人，但不刺鼻。
头顶的天空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星。
晚风从东边的裂隙地带吹过来，带着凉意和远处残像隐约的嘶吼。风穿过篝火时把火焰压得一低，又弹回来。
嘉贝莉娜坐在火堆旁，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根黑色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火堆边缘烧裂的黑炭。
她那双幽紫色的瞳孔倒映着火光，忽明忽暗。
“听起来，你这三年过得还不错。”
她的语气很平，却也藏着细微的关心。
“还行，长高了不少。”
景年坐在火堆另一侧，手里攥着两串烤肉，慢慢转动铁签。肉串在火上滋滋冒油，油滴落进火里，窜起一小团亮橙色的火苗。
嘉贝莉娜抬起头，隔着篝火看景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凌厉的五官映得柔和了些。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开口：
“那个……奥古斯塔，现在过得怎么样？”
景年抬起眼，隔着晃动的热气看向她：
“你和她认识？这么关心她？”
嘉贝莉娜点头：
“她是我儿时最好的玩伴，但在一场灾难中，我坠入了黑潮。”
景年一怔，随后把烤肉搁在火堆边的石头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有些惊讶：
“原来你就是安吉尔！奥古斯塔常跟我提起你们小时候的事。”
嘉贝莉娜敲炭的动作也停了。她抬起头，幽紫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和奥古斯塔很熟？”
“岂止是熟，昨晚我还被……”
景年张嘴就来，话到一半突然卡在喉咙里。
他总不能说，自己昨晚被奥古斯塔霸王硬上弓了吧？
期间蜜芽还加入了战场……这混乱的关系，他一个字也不想提。
“咳咳……”
他干咳两声，掩饰内心的尴尬，
“对了，我将奥古斯塔的特征码发给你吧，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景年掏出终端，点亮屏幕。然而，荧幕上弹出三个灰字：无信号。
嘉贝莉娜摇了摇头，解释道：
“这片侵蚀地有干扰频率，终端飞讯用不了。”
景年看着那三个灰字，无奈关掉终端：
“行吧。等出去后，我再发给你。”
他重新拿起肉串，继续烘烤。
“你为何一个人来这里？是想狩猎声骸吗？”
嘉贝莉娜好奇地问。
景年斟酌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将真相告知对方。
关于黎那汐塔的历史，关于拉古那的信仰，关于利维亚坦的存在，关于鸣式的造物，关于七丘的未来……
他讲的很慢，偶尔在某个细节上停顿一下，让嘉贝莉娜更好地接收信息。
嘉贝莉娜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里那根黑枝丢进火堆，枝丫被火焰吞没，发出最后一声噼啪脆响。
“没想到，黎那汐塔的历史竟被鸣式修改过。隐海修会信奉的神明是利维亚坦……真够荒谬的。”
她的声音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像一个在战场上待了太久的老兵，听到又一个坏消息，只是平静地把它放进已知的局势里。
她抬起眼，瞳孔里的紫色被火光映得发亮：
“你接下来要怎么做？阿维纽林消失的结局，你没有改变。七丘被毁灭的未来，你又要如何阻止？”
“我能做的不多，最重要的，还是看七丘人自己的意志。希望奥古斯塔和尤诺能解决内部矛盾，把七丘所有武装力量统筹起来，一致抵御黑潮。”
景年把一串烤肉翻了个面，转头望向深处的黑暗，
“我感应到这片侵蚀地的深处潜藏着某种东西，它与利维亚坦有紧密的联系。我想，它应该是利维亚坦分离出来的力量之一。我要封印它，不能让利维亚坦收集力量。”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嘉贝莉娜身上，
“我在你身上也感受到了鸣式的气息，但和蜜芽不同，你不是利维亚坦的造物，你是真正的人类。”
嘉贝莉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安静地看着他：
“你告诉我这么多，就不怕我是鸣式安插的卧底？”
景年摇头失笑：
“一个四处猎杀残像的猎魔人，不可能是鸣式的信徒。”
嘉贝莉娜又沉默了。
她看着坐在火堆对面的少年，很难相信面前之人只有十六岁。景年那种沉稳，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锐利，都不像少年。
她忽然觉得，景年敢把这么多秘密倒出来，不是鲁莽，是已经判断过她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景年把手里烤得最好的那串肉递过去，铁签末端用一块布条缠着，不烫手。
“我的故事讲完了，该你了。”
嘉贝莉娜接过烤肉，小咬一口，细细咀嚼，咽下后才开口：
“我的故事很简单。我天生拥有极强的战斗天赋，是先天型共鸣者。幼时，我耳边常有低语，引导我使用那份神赐的力量，引导我成为英雄王。”
她看着火堆，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别人的档案，
“但是，我拒绝了那份力量。然后黑潮吞没了我，我从黑潮中出来后，就成了猎魔人。”
说完，她又吃一口烤肉。
景年等了等，发现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才开口询问：
“怎么感觉你跳过了很多东西没讲？”
“有吗？”
“有啊。”
景年掰着手指数，
“你被鸣式低语蛊惑，明明应该接收那份力量，你为何拒绝祂安排的命运？普通人掉进黑潮绝无生还可能，你又是怎么出来的？还有，你明明叫安吉尔，为什么自称嘉贝莉娜？”
面对景年一连串的追问，嘉贝莉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吃着烤肉。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不强求。”
景年摆了摆手，拿起自己那串肉，大口咬下去。
他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自己刚才不也把影子联结的事藏起来了么。或许，有些事不是不信任，是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哦~！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一道粗粝的声音从景年背后响起。
景年猛地回头，发现一只残像悬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残像通体紫黑，半透明，轮廓像某种扭曲的兽，却又不是兽。一张金色面具扣在面部的位置，面具顶端竖着两根羊角般的弯角，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它的身体边缘在不断逸散，紫色的火焰碎屑像雪花一样往下落，还没落地就消散在空气里，整只残像如同一簇燃烧的鬼火。
“奇美拉，不要多嘴！”
嘉贝莉娜冷冷地瞪过去。
名为奇美拉的残像，完全不在意那道目光。它慢悠悠地晃着半透明的身躯，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紫色的光尾，绕到景年肩头附近。
奇美拉转向嘉贝莉娜，面具上那两个眼孔里跳动着幽紫的光：
“这位小兄弟已经跟你交了心，你怎么也该将心比心，告诉他自己的来历。否则——”
它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充满邪恶的气息，
“他凭什么帮你解决本源枯竭的危机呢？”
景年瞳孔一缩，身体猛然后纵，暴退数十米。
他右手一翻，迅刀出鞘，刀尖对准奇美拉，眼角余光死死锁着篝火旁的嘉贝莉娜：
“你想吞噬我的本源？！”
“别紧张，我不会那样做。”
嘉贝莉娜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的铁签放在石头上，双手摊开，示意景年放松。
奇美拉轻轻晃了晃身体，语气和它的身形一样飘忽：
“是的，别紧张。在没有签订契约之前，你没有生命危险。”
“闭嘴，奇美拉！我不需要那种契约！”
嘉贝莉娜的声音骤然拔高。
景年没有放下刀，刀尖在奇美拉和嘉贝莉娜之间来回点了一下：
“你们少给我在这唱双簧。把事情说清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奇美拉飘到他面前，不近不远地停住。面具上的眼孔对着他，那两点紫光忽明忽暗，像是在眨眼睛。
“冷静点，小兄弟。我会把事情的原委统统告诉你，至于是否签订契约，全凭你自己的判断，我绝不强求。”
景年的刀依旧没有放下，金瞳在篝火和紫火之间交替闪烁：
“说说看吧，我自会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