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大人!”
一直在萧业背后追赶的汪子祜低呼一声,慌忙上前扶住了他,官袍袖子匆匆擦掉了地上的血迹。
“你怎么样?”
萧业无法回答,他伸手擦掉嘴边的血迹,起身又向前疾走。但没走两步,再次跪倒在地,又呕出一口血来!
汪子祜再次为他遮掩了血迹,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萧大人,你要挺住啊!还有谈公和燕王……”
萧业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寒眸因为呕血,格外猩红又蒙着薄雾,苍白俊美的脸上血迹斑斑。
但那张脸上却无一丝病弱畏惧,他反手抓住了汪子祜的手臂,咬牙站起身来。
这次,他没有再跌倒,快步走出了宫门。
宫门口的吉常惊愕紧张非常,但萧业无法开口,咬紧牙关死死压制着胸中强烈翻涌的情绪。
事情怎么会成了这样?
樊兴、胡远、田青、容娘、谈裕儒、魏承昱,还有那些死去的兄弟,所有人的脸在他眼前轮换。
绝望的、坚定的、祈求的、希冀的、担忧的……不同的眼睛全都在望着他。懊恼、愤恨、挫败、无力与偏执全都在胸腔中翻江倒海,相互吞噬,相互折磨。
萧业纵马飞驰,速度越来越快,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快点,再快点……
回到萧府,萧业猛地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快步进了府门。
府中等在前厅的众人听到马儿的嘶鸣声纷纷赶了过来,谢姮顾不得淑仪,提着罗裙翩若惊鸿的小跑到了前庭。
“务旃!”
见到萧业活生生的回来,谢姮喜极而泣,这才意识到肚子里还有孩子,她后怕的抚上了平坦的小腹,似是安抚腹中的孩子。
萧业猛地刹住了脚步,目光落在了谢姮纤手护着的小腹上。
“我和容娘商量了一下,这个名字当由公子来取!”
“就叫樊仁吧!”
“你才烦人呢!滚滚!”
……
“樊脾气!”
“樊坏了!”
“樊樊樊呗!”
……
“你小子还想着上阵杀敌呢!”
……
“连公子也骂了,快快,按住他……哈哈哈……”
耳边又响起了樊兴和胡远的笑闹声,铁链下孩子缓慢起伏的翻身与樊兴血红圆睁闭不上的眼睛交织在了一起……
“兄弟同舟楫,风浪共浮沉,我们从未怀疑过公子!”
轰然一声,萧业双膝跪地,胸中激荡的血气再难压制,一口鲜血猛然喷出,溅了谢姮一身!
“务旃!”
谢姮惊叫出声,扑上前去抱住了他,恐惧的眼泪汹涌而出。萧业的黑眸逐渐迷离,连呕了几口血后终于昏死了过去。
萧府众人手忙脚乱地围上前来,一时分不清鲜血是一人的,还是两人的。有人喊着“公子”,有人喊着“夫人”,惊惶失措的让人去请郎中……
紫宸殿上,众臣退下,只有君臣二人。鲜血被清理干净后,光润如镜的金砖漆黑发亮,倒映着谈裕儒微微垂目的脸。
“哼,”皇帝冷笑了一声,“将他的尸首埋在他想埋的地方。谈裕儒啊,你是当真敢将朕戏于股掌之中啊。”
谈裕儒面色不变,沉定答道:“臣所言句句属实。”
“属实?魏容越若是在乎身后的人,他就不会谋反。”
皇帝的声音陡然森寒,“世上再无梁王妃,世上也再无梁王世子,只有你谈家外甥吧。”
“陛下,”谈裕儒俯首拜道,“逆贼魏时慕已经葬身火海,臣绝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哼笑一声,“既然知道瞒,便要知道惧。”
说着,他走下高台,来到了谈裕儒的面前,居高临下的问道:“你有什么把柄握在他手里?”
这个“他”自然是指萧业。谈裕儒答道:“臣没有把柄。”
“那你欠了他人情?”
“臣也没有人情欠他。”
皇帝讥笑一声,蹲下身来,“谈裕儒,你不要告诉朕你是惜才。”
“臣也不是惜才,”谈裕儒抬起了头,不再回避天威,与皇帝四目相对。
“臣方才所言句句皆实。慎家没有与梁王勾结,他只是秉持为商之道。臣的确用了慎家的人,但没有任何阴谋。
萧业助臣平定梁王之乱,臣不能让他死了,也不能让臣的儿子死于乱军之中,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皇帝的眼中尽是讥诮,“那燕王和萧业是怎么回事?一个臣子竟能让一个皇子屈服逆贼、弃君弃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陛下,燕王或许是惜才,但更多的是因为您。他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萧业是您指到他身边的,他如何敢舍弃他的性命,又该如何跟您解释?
况且,攻城那日燕王只有三千人马,后又被齐王调走一千。陛下,为人臣为人子,燕王的行为或许不妥,但易地而处,当时燕王还有其他选择吗?
不接受魏容越的威胁,萧业身死,三千人拼光,他能否活着见到陛下都是一个问题。
陛下应该清楚,身为皇子,只是活着就得煞费苦心。”
“好一个煞费苦心,这苦心之中有多少是来自你谈裕儒,又有多少是来自萧业?”
皇帝凤眸微眯,眼中的冷意直击人心。
“谈裕儒,燕王身边没人?你是何时站过去的?梁王伏诛那日曾亲口承认‘巫蛊之祸’是他一手策划,萧业在他身边竟然丝毫不知?
而你谈裕儒,那夜对朕秘授燕王兵权一事三缄其口,你在躲什么?
你早就知晓,你算好了每一步!蛰伏山中的隐士想要重返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了嫌隙的旧主如何能用?自然得选位新主!”
“臣没有!”谈裕儒激烈辩道,脸色涨红,“臣从未背叛过陛下,巫蛊之事臣不知,萧业更不知!”
“那你为何要推举燕王为储君?因为他贤吗?”
“便是如此,燕王殿下贤不贤,陛下洞察秋毫比臣更清楚。”
“朕清楚?”皇帝嗤笑一声,其中难掩苦涩,“朕现在十分不清楚。甚至,朕也看不清谈相了。谈裕儒,臣字怎么写你还知道吗?”
“臣知道,”谈裕儒深沉的目光望着皇帝,沉声答道:“口字居中,中正不偏,忠君不移;三面包容,一面向君,俯首屈从,绝不背君!”
“好啊,那你面的是哪个君?”
“是陛下!”
“朕?”皇帝冷笑一声,龙目如炬燃烧着怒火,“那你今日煽动群臣抗的又是哪个君?”
“他们没有抗君,”谈裕儒应声接道:“他们抗的是未知的恐惧,是来日祸从天降的不白之冤,他们抗的是——信而见疑,忠而被谤。”
皇帝的眼皮跳动了两下,眸光陡然锋利,寒声道:“你想说什么?”
谈裕儒望着冷酷毕现的帝王,沉稳的声音答道:“陛下要杀萧业,让他们想起了两个人,老信国公何恭远,原大司农汪元礼。”
“还有你这个腿残致仕的谈相和永不录用的大理寺卿姚知远是不是?”皇帝冷笑着,缓缓站起身来,“好啊,谈裕儒,你都给朕记着账呢,你现在已有胆量说朕错了!”
“臣没有说陛下做错,陛下权衡利弊没有错。但陛下应当明白,此一时彼一时,群臣对东宫空虚已经失去了耐心,陛下不立太子,会有人逼着陛下立太子。
杀掉萧业,不是结束,而是开端,群臣恐惧不是因为他们不忠,而是因为人性。”
皇帝阴冷的扫了他一眼,“又想瞒朕,开端怎么会是萧业,不是季升元吗?”
谈裕儒没有答话,抬眼看了一眼森冷凝视着自己的皇帝。
“谁动的手?还是两个都有份?”皇帝又问道。
谈裕儒微微叹息,“陛下,十二年前您不立燕王为太子,群臣明白您是怕外戚坐大;后来,您不立齐王为太子,群臣也明白您是怕重蹈覆辙。
但现在,您不立太子,天下臣民只会认为陛下属意的太子不在两位亲王之中。朝堂自然会党争不断、内耗不绝。为天下计,为皇室安稳计,陛下应早立太子!”
皇帝扫了他一眼,“若朕立了燕王,尔当如何?”
“太子之上还有陛下。”谈裕儒抬头答道。
“那若朕立了齐王呢?”
“亦是如此。”
“萧业呢?”
“他是陛下的臣子,只会忠君。”
“忠君……”皇帝深呼了一口气,“世上只有一个谈裕儒,但那是六年前舍身断腿的谈相……”
皇帝转过头来,目光深邃的望着谈裕儒,“谈裕儒,萧业不是你,而你也不是六年前的谈相了。朕明着告诉你,萧业,朕必杀之,你现在翻供还来得及。”
谈裕儒饱经沧桑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看着皇帝,皇帝也目光深沉的看着他。无声的对视中,是多年的君臣之义,也是现下君臣陌路的对决。
片刻之后,谈裕儒声音深沉平稳的说道:“没有人能对抗人性,再高明的帝王也不能。”
说罢,他俯首拜道:“臣认罪。”
皇帝的脸色陡然暴虐狠辣,龙目血红,凛厉转身走上高台落于御座,厉声高喝:“来人!”
殿外守着的睢茂闻声小跑着进了殿,跪地听命。
“建信侯私通逆贼魏容越谋反,诛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