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臣议论纷纷,而原本为萧业辩言的朝臣们再也无言以对,一片缄默。
“答不出来是吗?萧业,你来回答!”魏承煦凛厉转身,强势压迫的姿态逼向了萧业。
“告诉陛下和百官,为何魏容越要拿你跟燕王谈条件?为何燕王当真买他的账?为何城破那日他不杀你?为何光天楼上你反手救他一命?你和他到底有何苟且?你,到底是梁王的人,还是燕王的人?”
魏承煦步步紧逼,字字夺命。谈裕儒此时才恍然大悟,皇帝的目标是萧业,但魏承煦的目标一直是——燕王!
今日,所有的攻讦、指证、杀戮,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击!
齐王不但是擅长博弈的党争高手,还极为了解他的对手。唯有击溃萧业,才能对燕王一招致命!
谈裕儒严肃的目光看向了萧业,萧业的目光时而失焦时而僵直,显然冷静和理智在刚刚那场痛彻心扉的血腥杀戮下已经被冲击得所剩无几了。
“萧卿,回答齐王的问题。”
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冰冷得听不出一点儿情绪。
“臣……”萧业努力的想要归拢理智,但目光却忍不住的朝樊兴和胡远的尸首望去,每望一眼,那理智便像流沙一样轰然坍塌一次。
“父皇,不关萧大人的事!”魏承昱转身向御座上的皇帝拜道,“是儿臣作战不力,久攻之下不能克敌遂……”
“住口,”皇帝声线生冷,眸光从魏承昱的脸上一掠而过,“滚下去,滚回你的燕王府。”
“父皇!”
“拖下去!”
帝王的脸上只有阴冷和无情,连失望和伤心都不曾让人窥探一分。
禁卫军走上前来,不由分说的将燕王拖了下去。
萧业烫穿肺腑的恼恨痛切霎时又被浇上了冰冷的挫败,他看着魏承昱被拖了出去,一种极度危险的警告拼命唤回理智。
御座上传来了皇帝的冷笑声,“萧卿当真让朕刮目相看,朕这个君父竟比不了萧卿在燕王心中的分量!”
萧业慌忙转身跪下,“臣——”
“先回答齐王的问题。”皇帝打断了萧业的辩解。
萧业压下激烈的情绪,快速思索起来。但齐王并不打算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他递了一个眼色给徐若清。
徐若清手中的长戟猛地插在了田青的肩胛骨上!
田青惨叫一声,萧业额角当阳穴猛然一跳,慌忙转身去看,刚刚建立的冷静和理智瞬间被瓦解了。
徐若清挑了挑眉,“他刚刚想逃。”
“萧卿,回话!”
皇帝的逼迫再次袭来,萧业应接不暇。
“臣……”
“臣和反贼魏容越的确有约契!”
寂静的大殿上,一个沧桑沉定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臣震惊望去,萧业猛地一震,谈裕儒拖着残腿,缓慢的跪在了萧业的前方,神色不慌不乱,声音不疾不徐:
“是臣,与反贼魏容越定有约契。”
“建信侯,不可妄言啊!”礼部侍郎元道骇然失色。
御座上的皇帝眸光深敛,冷冷地看着谈裕儒。
谈裕儒沉稳说道:“臣与反贼魏容越以天下做赌,魏容越若能取得天下,尽可取臣等的性命;若不能,臣也会为其办一件事。”
“何事?”皇帝的脸色渐渐阴骘起来。
谈裕儒答道:“将其尸骨葬在其想葬的地方,但如陛下所知,臣食言了。”
说罢,谈裕儒回头看了看田青和容娘,“他们不是萧业的人,是臣拜托帮忙的人。”
“建信侯!”
“谈公!”
朝堂一片哗然,萧业的声音也淹没在众臣的惊呼声中。
谈裕儒回头瞧了萧业一眼,面不改色地又道:“一如陛下所知,慎文忠是义商,臣为相时每逢灾殃之年便托其出面组织江南豪商赈灾,与其有些交情。
义军勤王那晚,臣无人可用,拜托九曲阁众人先杀到启元门救下萧业,再去刑部救臣儿子。
樊兴和萧业说的两句话实际是——‘公子呢?’‘不必跟着我,速去保护刑部大狱。’
送去九曲阁的补品是臣让犬子送去的谢礼,答应给孩子取名也是谢礼之一。’
一席话毕,众臣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萧业睁大眼睛看着谈裕儒,心中的震撼再次让他暂时丧失了思考能力。
谈既白望着父亲,脸上的震惊比萧业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后面的那些假话,他确定了父亲根本没有与梁王结成契约。
他是为了萧业,他竟为了萧业认下抄家灭族的大罪!
谈既白难以理解父亲竟做到了这个地步,但从不质疑父亲决定的他还是跪在了父亲的身旁,答道:“是,他们所说的公子是臣。”
霎时,压抑至极的朝堂似落下了一道惊雷。无论是燕王党、齐王党还是清流、帝党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突然的覆掌让他们全都失去了行动方向。
众臣四下攀谈,却无任何推波助澜之词,全都隐晦且急切地试图从同党那里找寻应对之策。
对于齐王党来说,摁死谈裕儒是他们截至目前还未考虑过的事。
毕竟谈裕儒深夜闯宫救下齐王已经表明是友非敌的立场,徐若清封列将军其也出了不少力。因此,对待谈裕儒齐王党一直以拉拢为主。
现下他们看向魏承煦,魏承煦眉头深锁,显然也是失了对策。
帝党更是不敢擅动,他们深知谈裕儒的与众不同。其作风强硬时让皇帝能够咬牙切齿、拍案掀桌,但遇事时更能解帝王之困,与皇帝有一种旁人没有的君臣相惜之情。
以至于其致仕之后,每逢遇到难解之题,皇帝在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时,总会感叹一句“世上只有一个谈裕儒啊!”
这样的谈裕儒,谁敢落井下石?
而燕王党和清流此时更多的是惊慌茫然,燕王和萧业已经极为不妙,谈裕儒又主动栽了,群龙无首,他们还能做什么?
殿中嘈嘈杂杂,萧业心中撼动剧烈,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谈裕儒。
谈裕儒为他豁过两次性命,这一次,他更是赌上了整个谈家!
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谈裕儒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静、温和,却藏着深不可言的和蔼和希冀,萧业的眼圈渐渐红了……
一片闹哄哄中,皇帝冷哼了一声,提了提嘴角,那抹冷笑中有恼怒有自嘲也有愤恨。
“退朝,谈裕儒留下。”
“父皇!”魏承煦看着未被处置的萧业,难以接受就此作罢。
皇帝威严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所有逆贼押回台狱。”
魏承煦垂首避开了帝王的宸威,咬牙瞪了萧业一眼,恭敬拜道:“儿臣遵旨。”
百官听命告退,萧业也站起身子向外疾走而去,很快就超越了百官,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即便经过大殿阶前的血线时他也没有放缓脚步。
身后隐隐有议论声传了过来:
“他就这么走了?”
“这么急是怕什么?”
“唉,谈公啊……”
萧业没有理会,他必须要赶快走,迅速走。脚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凌乱,忽然,他脚下一软单膝跪地。
这猛烈的动作撞动了胸腔,喉间一股腥甜急促涌出,吐出了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