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项人自始至终,所爱戴的并不是他,嵬名仁忠关爱的亦不是他这个人,他永远是异族而已,念及此,萧合达强忍悲痛,由地面起身,恳求党项人:“能否把他们躯干一起送出城外?”
城头党项士兵有些意外,呆愣片刻后仅是一阵哄笑,有士兵叫道:“滚开,滚开!没杀你已是皇帝开恩,还想拿回尸体,早烧成灰烬,尽快离开,否则别怪我们无情!”
党项人张弓欲射。萧合达无奈,卷起狰狞的头颅,奋力拉拽,一瘸一拐地往身后黑暗走。
党项人的嘲笑声很久方才消失不见,走了不知多久,双臂脱力,大腿酸胀的萧合达跪倒在坚硬的沙土上嚎啕大哭,直至哭到力竭,蜷缩着倒在地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四处搜寻他的宋人骑兵终于发现他,将他捞上马背,嘴里骂骂咧咧:“真是丢人现眼,害的咱们白跑一趟,跟这家伙冻了一天!”
“还得他妈的护送他回去,这些羌人、契丹人没一个安分!”
“说那么多做甚,拿人赶快走,劝降不得,若是派人追击,就凭咱们这些人,不免一番血战才能脱身,快快离开!”
意识模糊的萧合达只见骑士嫌弃地将硬邦邦的头颅毛褐包裹踢开,拽他上马便迅速夹马疾驰,一连几日的奔波消耗,萧合达说不出话来,泪水打个转,滴了滴,闭眼不看。
回到兴庆府便又是夜晚时分,吴玠连夜听取骑兵汇报,却并未责怪萧合达,而命令侍卫带其治疗休息,吴璘则是摇头,表示对萧合达异常的失望,询问吴玠,是否还要保留其官职,继续用其人。
目前为止,萧合达节制兵马,败于宋军,又败于金军,再败嵬名察哥,三方皆无胜算,利用价值堪忧,北夏小朝廷这是不愿投降,唯有派兵剿灭之,萧合达的作用只会更小。
但吴玠坚持留萧合达,至少留有投降者用之,让这片土地的军士知道,宋人统治塞上,对待异族,并非只有死战一条路可选。
吴璘不以为然:“此人稍有鲁莽,做先锋确实可用,倘若节制大军,便会重演兴庆府城下大溃败。将他交给我做个先锋用,好好治一治。”
“此番举动,削其朝廷,弱其兵马,伪北夏诸公定是记恨我们,倒是不用去理了。”吴玠遂转移话题,“南边的嵬名察哥有什么动向么?”
“并无动向。”吴璘回望殿外被甲士抬走的萧合达,“这厮构筑了三州防线,将大营设于宥州,经营三州之地,广聚羌蕃,是在积蓄力量,亦是打算据三州之地苟存,至于重新来攻兴庆府......他暂时不敢。”
“河西的党项残余、陇右的蕃兵......势力纷乱,威胁大于北夏。”吴玠思索片刻,两相攻伐,成功削掉北夏势力命脉,但嵬名察哥的气势反而加大,眼下他需要阻止嵬名察哥继续壮大,所以吴玠嘱咐其弟,“兴庆府远离秦凤路转运使司,粮运困难,兵马就食压力大,你率半数环庆军进驻灵州,减轻塞上粮运消耗。”
“另外,坐镇灵州,切断河西党项残余同嵬名察哥的联系,我会致书一封予陇右郡王,一封奏朝廷,遣陇右蕃将、熙河兵马出兰州,入河西,以灭夏之威,联络河西诸蕃,清扫党项残余,加之买马司扩马,待冬去春来,你我亲率大军,歼灭嵬名察哥。”
“如此那嵬名仁忠,真留他不动?”吴璘问,“败讯一传,士气大减,一鼓作气灭掉这群羌人,省得北方小部落皆受他们控制,又刮去不知多少牛羊马匹粮草。”
“无兵无粮,如萧合达所说不出三个月,他自会崩溃。真下的决心去搜刮百姓屯粮,激起民变,倒是给咱们省些事来,无妨,走投无路,自然派人到兴庆府。”
北夏小朝廷,在吴玠眼中,已从西北棋局内淘汰败亡,只不过是断气过程,还需一点时间。
冬季战备,朝廷所派买马专员张德、王燮也可利用,二人督办买马,准备一批次良马输送京师,又调走精锐背嵬军,吴玠军中战马不得补充,遂喜笑颜开地请求二人多多协助他这位知府。
张德与王燮受宠若惊,堂堂银川路经略安抚使,需求战马,还需跟他们请么,他们是啥大人物呀!
不过吴玠却言:“朝廷防御金贼南下,先期买马,是为日后北伐,官家十分重视此次北伐,我若去请,朝廷诸位相公哪能同意呢。官家将西北事务尽数交予我治理,所以不得不求些军资,二位既然是官家指派,买马司内,给我这个知府说些好话......我求不多,一千至两千匹足矣。”
买马司其实也挺忙碌,靖康后,五路伐夏前,良马尽数留西北,灭夏后,赵官家又有诏谕,良马尽输京师,弄得两边人不敢出声。
吴玠此举也是意料之中,张德便答应下来,精锐的背嵬军重骑已经调往河北战场,再取太多良马而走,反而削弱西军战斗力,西军自靖康以来连年征战,马匹损耗无数,停止输送,日后怎样建立稳固的银川路统治呢?
党项人、吐蕃人、回鹘等,皆是马上部族,放眼望去西军的日后任务,却是要难很多很多。
得到答复,吴玠方才放两人离开,王燮汗颜,设想的“鹬蚌相争”其实没看到,原来扣他们留下,完全是这位知府的私心,离开前,大手一挥,要了不少钱缗,吴玠也不好拒绝,转手又把当初萧合达赠送的礼物递到张德、王燮手里。
北夏小朝廷好不容易攒出的价值万金礼物,最后反倒是进入他们两人口袋。
......
十月二十三日,赵官家启程北上之时,河间府城下,一场大战却已是接近尾声。
李纲、宇文虚中决策守卫河间府城,便立即给城外诸军发去军令,要求他们不论以何种形式——率军入城!
南北两面,皆遭金军威胁,入城无疑困难重重,换言之,需得城外原野一战,牺牲部分兵马,另外部分兵马方能安然入城。
可是谁来做这个牺牲者呢?
人皆尽自私,没有谁真正愿意为谁做出无条件的牺牲死亡,接到军令后,城外宋军面临的第一个难题便是择谁留下死战,且知这个人选,要有一定官职,方能压制麾下甲士,所以作为兵马副总管的张琼,虽恐惧,却是为防止军中哗变、产生矛盾、丧失士气,选择自己留下,由另一位兵马铃辖薛广指挥部队趁战斗间隙迅速入城。
而薛广目睹沧州兵马的惨败,内心苦楚,不愿张琼再遭这般苦难,力争由自己留下同金军野战。
“上官既为兵马副总管,节制河间诸兵马,人在威信在,若留在城外,城内军民如何心安呢,我不过小小兵马铃辖,且兵马尽丧,应当留后!”薛广又歃血纛前明誓,以证决心。
张琼无言,感动落泪,划其三之一分兵马入薛广麾下,随即联合霸州援军,分派作战任务,激励全军,迎战四太子及挞懒。
这几支宋军的苦难,便由此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