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舒王李仁礼缓缓转过身,宽大的紫色亲王袍袖在城楼的风里微微晃动,拂过城墙上斑驳的痕迹。
那痕迹是岁月与战乱留下的印记,一如他此刻落寞的心境。
他不再看远方被风沙笼罩的茫茫草原。
那双曾经盛满意气与锋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悲凉与麻木,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虚浮,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城楼的石阶。
石阶上的青苔被风吹来的尘土覆盖,湿滑难行,他却浑然不觉。
他仿佛灵魂早已抽离躯体,只剩下一具空壳,任由双脚机械地挪动。
李仁礼并没有下令整顿城防,也没有安排士兵加强巡逻,甚至没有派人快马向兴庆府述职,向他的二哥李仁友汇报黑水城前线处于缺兵少将之中。
他或许是早已看透李仁友的凉薄,兵士都是他的陛下调离的,不可能不清楚,就算快马汇报,估计也无人理会。
也或许是早已心灰意冷,他只是任由自己沉沦。
沉浸在无尽的自怨自艾之中,对即将到来的义军奇袭,对这座城池的命运,一无所知,也不愿知晓。
副将跟在李仁礼身后,垂首而立,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佩刀,又无力的放开。
他看着舒王殿下那落寞孤寂的背影,宽大的袍服裹着那消瘦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心中满是无奈与惋惜,却又不敢多言半句。
他深知李仁礼的苦衷,也明白这位舒王殿下心中的悲凉。
可他只是一名副将,人微言轻,就连他的王爷对此局面都无能为力。
他既无力改变皇帝的猜忌,也无法唤醒沉沦的王爷,只能默默地亦步亦趋,跟在自己的舒王殿下身后,一步步走下城楼,将满心的担忧,都藏在低垂的眼眸之中。
整个黑水城,依旧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没有丝毫备战的紧张气息,只有无尽的萧瑟与慵懒。
破败的城墙之上,守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有的靠着城墙闭目养神,有的蹲在墙角低声交谈。
大部分人的神色麻木而空洞,手中的兵器随意地靠在一旁,甚至有几人还在偷偷摆弄着从草原上捡来的石子。
从他们的脸上没有看到丝毫危机感,仿佛像他们的王爷一样,早已放弃了抵抗,任由命运摆布。
城下的街道上,寥寥无几的百姓步履匆匆,面色憔悴。
他们早已看到辛元帅给陛下的信件内容以及义军讨伐陛下李仁友的檄文,眼中满是对陛下李仁友重新挑起战乱的恐惧与对安宁的渴望。
他们得知,宁边州、岚州等前线城池,大夏已与宋军、义军接战。
可他们却不知道,辛弃疾率领的奇袭大军,正在阿剌兀思剔吉忽里的带领下,沿着草原深处的隐秘小路,如同潜行的猎豹,快速向黑水城与黑山威福军司逼近。
偌大的城池,听不到丝毫生机,只剩下风吹过城墙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座即将沦陷的城池,提前奏响挽歌。
一场出其不意的奇袭,即将拉开序幕,而这座毫无防备的黑水城,终将成为义军平定西夏的南下突破口,成为改变西夏命运的转折点。
另一边,草原之上,风沙依旧肆虐。
狂风卷起漫天尘土,打在义军士兵的铠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却丝毫没有动摇他们前进的步伐。
辛弃疾率领大军行进在崎岖的草原小路上,他的青色帅袍被吹起,内里玄色铠甲上的鳞片被风沙打磨得愈发光亮。
腰间的横刀紧贴身侧,刀柄上的纹饰在微弱的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神色严肃,眉头微蹙,目光坚定而锐利,仿佛能穿透漫天风沙,看到前方不远处的西夏屯兵点,看到黑水城的轮廓,看到平定西夏的希望。
他时不时勒住马缰,仔细观察周围与前方情况,动作利落而沉稳。
打马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之后,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亲兵展开舆图。
那舆图是用厚实的麻布制成,上面用墨线清晰地勾勒出草原、山丘、河流与西夏的屯兵据点,边角早已被风沙磨损,却依旧完好无损。
他借着风沙间隙中微弱的日光,俯身仔细查看行军路线,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目光专注而凝重。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阿剌兀思剔吉忽里与移剌窝斡,语气郑重而低沉,没有丝毫多余的废话,
“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将军,还有多久才能抵达你所说的黑山威福军司的那个屯兵点?沿途是否还有其他西夏巡逻兵?”
“切勿大意,咱们此次奇袭,成败在此一举,容不得半点差错。”
阿剌兀思剔吉忽里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辛弃疾身边,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恭敬而坚定,眼中没有丝毫懈怠。
他抬手向前方靠西的一座山丘指去,那山丘被风沙笼罩,轮廓模糊,却能隐约看到顶部的轮廓,
“元帅放心,翻过前面那座山丘,便是这一路上经过的黑山威福军司第一个屯兵点,拿下这里,继续南下就是黑水城。”
“据我之前探查,那里驻扎着五千西夏士卒,一半是步跋子和撞令郎,步跋子擅长山地作战且行军神速,撞令郎则是在宋军俘虏中得汉人勇者组成。”
“还有一部分则是被强征来的牧民,自带的装备大多简陋,常常是一些老旧的皮甲、短刀与劣质弓箭,连像样的弩箭都没有,防备更是十分松懈。”
“平日里他们只负责周边草原的巡逻,估计肯定是不会想到会有咱们这样的大军从草原深处南下突袭。”
“我之前摸到过他们的驻地外围,每日里,他们除了少量士兵在屯兵点外围巡逻。”
“其余之人要么在帐篷里歇息,要么在喝酒、闲聊中度过,毫无戒备之心。”
“元帅,咱们可以趁机突袭,一举拿下这个屯兵点,休整片刻。”
“这样既能为后续直奔黑水城扫清障碍,也能缴获一些粮草与兵器,补充我军的物资,为后续征战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