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将双鱼玉佩的碎片按在掌心,指腹反复碾过那道新裂的痕。玉面沁出的凉意抵不过右肋的灼痛——那是第97次复活时,达定妃灌她喝下的“牵机引”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肉里钻。
“皇祖母,朱允炆又在偷偷往您的汤里撒东西了。”朱雄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急惶,手里攥着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糕点碎屑粘在鼻尖,“我刚才看见他把黄色的粉末倒进去,还说‘这次定能让皇祖母多睡会儿’。”
李萱抬头时,正撞见朱允炆缩回窗后的手。那只手小而瘦,指甲缝里还沾着点硫磺末——和第68次害死她的“眠香散”气味一模一样。她想起那次的疼: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意识模糊间,看见吕氏站在床边笑,说“这下雄英没人护着了”。
“雄英,把那碗汤端来。”李萱的声音很轻,指尖却将玉佩碎片攥得生疼。
朱雄英刚把汤碗捧过来,朱允炆就低着头走进来,石青色的绸衫下摆沾着草屑,显然是从假山后绕过来的。“皇祖母……”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小手在袖摆里绞成一团,“母亲说您昨夜没睡好,让我给您送碗安神汤。”
李萱看着碗里浮着的细小油花,突然笑了:“允炆,你知道这汤里加了什么吗?”
朱允炆的脸“唰”地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知道……母亲说……说加了蜂蜜……”
“哦?蜂蜜会发苦吗?”李萱舀起一勺汤,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朱允炆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跌坐在地。汤碗摔在青砖上,黄色的药末混着汤水漫开,竟在地面灼出细小的坑——这哪是安神汤,分明是掺了硫磺的“蚀骨散”。
“皇祖母饶命!”朱允炆的哭声陡然拔高,“是母亲让我做的!她说只要您睡沉了,就没人跟我抢父皇的疼了……”
李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下。这孩子眼底的怯懦太真,让她想起第43次复活时,他还会奶声奶气地追着她要糖吃,那时吕氏看她的眼神,还没这么毒。
“起来吧。”她抽出帕子,弯腰替他擦了擦沾在裤腿上的药渍,“往后你母亲再让你做这些事,就来告诉皇祖母。”
朱允炆抽噎着点头,小手却悄悄往袖里缩。李萱瞥到他腕间的红痕——是被吕氏拧出来的,新旧交叠,像串狰狞的佛珠。
“这伤是怎么回事?”她抓住那只手腕,指腹轻轻抚过红痕。
朱允炆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母亲说……说我不听话,就……就不让我吃饭……”
李萱的心沉了沉。吕氏竟用这种法子逼孩子害人。她刚要说话,殿外突然传来郭宁妃的尖笑:“哟,这是怎么了?皇孙殿下怎么哭成这样?”
郭宁妃扶着宫女的手走进来,鬓边的金步摇晃得人眼晕,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露出半支凤钗——那是常氏的陪嫁,第82次复活时,被郭宁妃偷去当“私通外臣”的证物,害得常氏被禁足三个月。
“郭侧妃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李萱起身时,银簪已在掌心转了个圈。
郭宁妃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汤渍上,嘴角勾起抹讥诮:“听闻李娘娘身子不适,臣妾特意来送支安神的凤钗。这钗子是先皇后留下的,据说戴着能安魂呢。”她说着,突然提高声音,“只是不知李娘娘宫里怎么会有硫磺味?莫不是在炼什么旁门左道的东西?”
李萱看着她故意敞开的袖口——那里绣着朵缠枝莲,针脚里藏着马皇后的私印。这又是马皇后的授意,想借“炼药”的由头栽赃她。
“郭妹妹怕是忘了,”李萱突然笑了,声音清亮,“这凤钗上个月就被你借去给你侄女做嫁妆了,怎么,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
郭宁妃的脸瞬间僵住。她确实借过凤钗,却没想过李萱会当众说出来。朱雄英适时接口:“是啊!我还看见郭侧妃的侄女戴着这钗子去逛庙会呢!”
郭宁妃的手指攥得发白,强撑道:“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这是……这是仿品!”
“仿品?”李萱拿起锦盒里的凤钗,指尖划过钗头的刻痕,“这上面刻着常伯父的名字,整个大明只有一支,郭妹妹要仿,也该仿得像点才是。”
常遇春的名字像道惊雷,郭宁妃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常氏是常遇春的女儿,谁敢拿常遇春的名字作假?
就在这时,马皇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吵什么?本宫在坤宁宫都听见了!”
马皇后穿着绣金凤的朝服,手里攥着串佛珠,每颗珠子都被盘得发亮。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汤渍,又落在凤钗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李萱,你宫里怎么有硫磺味?”
“皇后娘娘明察,”李萱弯腰捡起地上的药渣,“是允炆不小心打翻了安神汤,里面的药材混着硫磺,才闹出这味。”
“安神汤会有硫磺?”马皇后冷笑,“本宫看你是在炼制媚药,想拴住陛下的心吧!”
这话又毒又狠,直接把脏水泼到朱元璋头上。李萱还没开口,就听见朱元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皇后这话,是在说朕昏聩吗?”
朱元璋扶着秦忠的手走进来,龙袍下摆沾着些泥点,显然是刚从城外军营回来。他的目光落在李萱右肋的衣襟上——那里因疼痛微微起伏,他一眼就看出是旧伤犯了。
“陛下!”马皇后赶紧换上笑容,“臣妾只是担心李娘娘的身子,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朱元璋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朕看你是闲得发慌!李萱是什么人,朕比你清楚!”他走到李萱面前,伸手按住她起伏的衣襟,“又疼了?”
李萱摇摇头,指尖却抓住他的袖口。这动作亲昵又自然,落在马皇后和郭宁妃眼里,像根针戳在心上。
“陛下,”李萱轻声道,“郭妹妹送的凤钗是常氏姐姐的,您看……”
朱元璋拿起凤钗,目光在刻痕上停了停,突然对郭宁妃道:“这钗子既是常氏的,就该还给她。你私自借来送侄女,按宫规该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郭宁妃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马皇后还想替她辩解,朱元璋却没看她,只对秦忠道:“把地上的药渣拿去太医院验,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秦忠刚应声,朱允炆突然哭着跪到朱元璋面前:“皇祖父!是母亲让我下药的!她说只要皇祖母病了,您就会多看我一眼……”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马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吕氏是她的人,朱允炆这么说,无疑是把她也扯了进来。
“吕氏呢?”朱元璋的声音沉得可怕。
“在……在偏殿等着……”秦忠低声道。
朱元璋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偏殿走。李萱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突然想起第109次复活时,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地举着剑,眼里的冰冷像要把她冻住。
偏殿里,吕氏正坐在窗边喝茶,看见朱元璋进来,吓得茶杯都掉了。“陛下……”
“跪下!”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吕氏“噗通”跪下,膝盖撞在青砖上的声音格外刺耳。“陛下饶命!臣妾只是……只是想让允炆讨您欢心……”
“讨欢心要用硫磺?”朱元璋一脚将旁边的凳子踹翻,“你当朕是傻子吗?说!是谁指使你的!”
吕氏的眼神瞟向门口,显然是想等马皇后进来救她。李萱适时开口:“吕氏,你以为马皇后会救你?她刚才在殿里,已经把你卖得干干净净了。”
吕氏的脸瞬间惨白。她这才明白,自己不过是马皇后的棋子,没用了就会被一脚踢开。
“是……是马皇后!”她突然尖叫起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是她给我的硫磺!她说只要让李娘娘病了,淮西的大人就会支持允炆当皇太孙!”
这话一出,满殿皆惊。马皇后没想到吕氏会反咬一口,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本宫什么时候……”
“皇后!”朱元璋猛地转身,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还有什么话说?”
马皇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秦忠适时递上本账册:“陛下,这是从吕氏宫里搜出来的,上面记着她与淮西勋贵的往来,还有马皇后的私印。”
账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记着每次送药的时间和经手人。马皇后看着那枚私印,突然瘫在地上,佛珠串散了一地。
朱元璋看着散落在地的佛珠,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个的,都想算计朕的孙子,算计朕的人!”他看向李萱,眼神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萱儿,委屈你了。”
李萱摇摇头,指尖抚过掌心的玉佩碎片。右肋的旧伤还在疼,但心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这110次的复活,她终于不再是被动挨打的棋子。
“陛下,”她轻声道,“吕氏虽有错,却也是被人利用,不如……”
“按宫规处置。”朱元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禁足十年,永生不得出宫。马皇后……”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失望,“去静心苑待着吧,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马皇后被拖下去时,嘴里还在喊“本宫是皇后”。郭宁妃早已吓得晕了过去,被宫女抬着出去了。
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朱元璋沉重的呼吸声。他走到李萱面前,轻轻抱住她:“以后,不会再有人害你了。”
李萱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的声音,突然觉得右肋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她想起第1次复活时的惶恐,第50次的麻木,第100次的不甘,到如今的平静,原来疼痛真的能磨出韧性。
“陛下,”她从衣襟里摸出玉佩碎片,“您看,还差最后一块。”
朱元璋拿起碎片,对着阳光照了照:“秦忠说,最后一块在凤阳,常遇春当年练兵的地方。等处理完宫里的事,朕就带你去。”
朱雄英跑进来,手里举着块刚捡的玉佩碎片:“皇祖父!皇祖母!这个是不是你们要找的?我在假山后面捡到的!”
李萱接过碎片,往掌心一拼,严丝合缝。完整的双鱼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面上的两条鱼仿佛活了过来,尾鳍相触的地方隐现金色的纹路。
“找到了……”李萱的声音有些发颤,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朱元璋替她擦去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找到了。以后,再也没人能让你疼了。”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玉佩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满地的星星。李萱看着朱元璋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这无限循环的复活,或许从不是惩罚,而是为了让她在千万次的疼痛里,看清谁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朱允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桂花糕,怯生生地看着他们。李萱朝他招招手,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把桂花糕递到她面前:“皇祖母,给你吃。”
李萱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半给他:“一起吃。”
朱允炆的眼睛亮了亮,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沾着的碎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李萱看着他,突然觉得,或许无限复活的意义,不只是为了集齐玉佩,更是为了守护这些细碎的温暖,直到能亲手为他们挡住所有风雨的那一天。
朱元璋看着她们祖孙俩,突然笑了,笑声里的疲惫散去了不少。他拿起那枚完整的双鱼玉佩,放在李萱和朱允炆的手心里:“这玉佩,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玉佩的温润透过掌心传过来,像一股暖流,驱散了所有的疼痛和阴霾。李萱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复活了。因为她不仅集齐了能躲开追杀的玉佩,更找到了比躲避更重要的东西——一个能让她安心停靠的怀抱,和一群值得她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裹着三人的影子,像一幅温馨的画。李萱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突然觉得,所有的等待和疼痛,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