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将双鱼玉佩贴在眉心,冰凉的玉面压下突突的跳痛。左肩胛的旧伤又在作妖,第109次被朱元璋一剑刺穿的地方,此刻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连带着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对着铜镜掀起衣襟,淡粉色的疤痕盘踞在皮肉上,像条蜷着的蛇——那是他亲手刻下的印记,提醒着她每次复活都绕不开的疼。
“皇祖母,朱允炆又在偷您的茶喝!”朱雄英拎着个空茶盏闯进来,少年人袖口沾着墨汁,显然是刚从书房跑出来,“他说这是‘贡品龙井’,喝了能变聪明,还说……还说您老糊涂了,分不清好坏茶。”
李萱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底残留的茶渍,心头猛地一沉。这茶是朱元璋今早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雨前新采,独给你解腻”,茶罐上还盖着他的私印。朱允炆敢动这茶,背后定是吕氏在撑腰——就像第76次复活时,这孩子偷了她给朱元璋备的醒酒汤,转头就说是她想下毒,害得她被马皇后的人灌了半桶馊水。
“雄英,去把允炆叫来。”李萱将玉佩塞进枕下,银簪在指间转了个圈,“就说皇祖母有好东西给他。”
朱雄英刚跑出去,青禾就端着药碗进来,脸色发白:“娘娘,达定妃宫里的小太监在廊下转悠,手里拿着包‘安胎药’,说是给常氏太子妃的。”
李萱的目光落在药碗里飘着的当归上。常氏这胎才三个月,最忌活血的药材,达定妃偏在这时候送安胎药,明摆着是想借刀杀人——当年她怀朱雄英时,郭宁妃就用这招害过常氏,若非她偷偷换了药,那孩子根本活不下来。
“把药倒去喂狗。”李萱接过青禾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药渍,“再去告诉太子妃,就说达定妃的好意心领了,但太医说她体质特殊,只能用太医院的方子。”
青禾刚要应声,朱允炆就缩着脖子进来了,石青色的绸裤上沾着草屑,显然是从假山后钻过来的。“皇祖母……”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小手背还红着,是被朱雄英用石子砸的印子,“您找我?”
李萱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皇祖母问你,今早的龙井好喝吗?”
朱允炆的脸唰地白了,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我……我就是闻了闻,没敢喝……”
“哦?”李萱拿起茶罐,故意让私印对着他,“那这茶罐怎么跑到你床底下了?秦忠公公可是亲眼看见的。”
朱允炆的眼泪说来就来,豆大的泪珠砸在衣襟上:“是母亲让我拿的!她说……她说皇祖母的东西都是父皇赏的,我拿点怎么了?还说要是皇祖母问起,就说是雄英弟弟偷去玩的!”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倒把朱雄英和吕氏都卖了。李萱心里冷笑,面上却放缓了语气:“允炆,你知道这茶是谁送的吗?”她指着罐底的私印,“这是你皇祖父的印,全天下只有他能用。你动这茶,就是在打他的脸。”
朱允炆的哭声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显然不知道这层关节,只当是普通的贡品。
“皇祖母不怪你。”李萱摸了摸他的头,从妆匣里拿出块碎玉,“这个给你,是双鱼玉佩的边角料,你母亲肯定喜欢。”
这块碎片是她故意留的,上面刻着半朵山茶,正是吕氏最喜欢的花样。朱允炆果然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去塞进口袋,连声道谢,转身就往门外跑,鞋跟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娘娘,您这是……”青禾不解地看着她。
“吕氏想借刀杀人,我就给她递把刀。”李萱走到窗边,看着朱允炆往坤宁宫跑的背影,“马皇后最恨别人动朱元璋的私物,让她去跟吕氏斗,咱们坐收渔利。”
正说着,廊下就传来马皇后的呵斥声,佛珠串碰撞的脆响像要敲碎人的骨头。“吕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让皇孙偷陛下的东西!”
李萱挑了挑眉,看来秦忠动作挺快,已经把茶罐送到马皇后面前了。
“皇后娘娘明察!”吕氏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李萱故意设套!她知道允炆嘴馋,故意把茶罐放在显眼处……”
“够了!”马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本宫亲眼看见茶罐在你儿子床底下,你还想狡辩?来人,把吕氏拖下去掌嘴二十,禁足三个月!”
朱允炆的哭喊声混着吕氏的求饶声传过来,李萱却转身拿起药碗,慢条斯理地喝着药。药味很苦,却比第89次被投河时灌的脏水甜多了——那次她在水里扑腾了半刻钟,眼睁睁看着郭惠妃站在岸边笑,直到窒息前最后一秒,才看见秦忠跳下来救她。
“娘娘,马皇后让人来请您去坤宁宫。”青禾的声音带着担忧,“说是要‘对质’。”
李萱放下药碗,银簪在发间插好:“去就去,正好看看吕氏的嘴被打肿了没。”
坤宁宫的气氛像结了冰,吕氏跪在地上,嘴角淌着血,朱允炆抱着她的腿哭,马皇后坐在上首,佛珠转得飞快。见李萱进来,郭宁妃和达定妃立刻交换了个眼神,显然是来看热闹的。
“李萱,”马皇后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吕氏说你故意引诱皇孙偷东西,可有此事?”
李萱刚要开口,朱允炆就哭喊起来:“是她!就是她给我的碎玉,说只要我拿了茶罐,就把玉佩都给我!”
这孩子倒是会顺杆爬,把偷茶的事全推成了她的诱惑。李萱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委屈的神色:“皇后娘娘,臣妾只是见允炆喜欢玉佩,才给了块边角料,哪想到……”她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许是臣妾考虑不周,让孩子误会了。”
“误会?”达定妃突然插嘴,尖声笑道,“我看是你故意挑唆,想让陛下厌弃吕氏母子吧!”
“达妹妹这话就不对了。”李萱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这是她第5次怀孕,前四次都没保住,每次都赖在别人头上,“你刚怀上龙裔,就该安心养胎,掺和这些事做什么?万一动了胎气,可怎么好?”
达定妃的脸瞬间涨红。她这胎确实不稳,太医再三嘱咐要静养,被李萱戳中痛处,竟一时说不出话。
郭宁妃赶紧打圆场:“皇后娘娘,依臣妾看,这事就是场误会,不如……”
“误会?”马皇后猛地拍案,佛珠串掉在地上,“陛下的私印茶罐,岂是能拿来误会的?李萱,你若不是故意的,为何偏偏把茶罐放在允炆能摸到的地方?”
李萱弯腰捡起佛珠,递还给马皇后,指尖故意在她手背上划了下:“娘娘您忘了,昨日您来我院子,说这茶罐样式好看,让我摆在窗边给您做样子。臣妾这记性,您也是知道的,哪敢违抗?”
马皇后的手猛地一颤。她昨日确实去过李萱院子,随口说过这话,没想到李萱竟记在心上,还拿来当挡箭牌。
“你……”马皇后气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就在这时,朱元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吵什么?朕在文华殿都听见了!”
众人赶紧行礼,朱元璋扶着秦忠的手走进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吕氏,又落在李萱身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又怎么了?”
马皇后刚要开口,李萱就抢先道:“陛下,是臣妾的错,不该把您赏的茶罐放在窗边,让允炆犯了错。”她走到朱元璋面前,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软得像棉花,“您罚臣妾吧。”
这姿态既认错又撒娇,把朱元璋的火气都捋顺了。他瞪了马皇后一眼:“多大点事,值得在这闹翻天?吕氏教孙无方,禁足半年;马皇后,你身为六宫之主,不分青红皂白就罚人,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
马皇后没想到朱元璋会偏袒李萱到这个地步,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反驳。郭宁妃和达定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这李萱,是越来越得宠了。
朱元璋没再理众人,拉着李萱往外走,龙袍的下摆扫过朱允炆的脸,那孩子吓得缩了缩脖子。走到廊下,朱元璋才低声道:“那茶你少喝,里面有点东西。”
李萱的心猛地一跳:“陛下……”
“是时空管理局的人动的手脚。”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秦忠查出来,他们在茶里加了‘蚀魂散’,喝多了会让人忘了前世的事。”
李萱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难怪她今早喝了茶就头晕,原来不是旧伤的缘故。这些人杀不了她,就想毁掉她的记忆——没了前世的记忆,她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陛下怎么知道的?”她攥紧了朱元璋的手,掌心的冷汗浸湿了他的袖口。
“我吃过这药。”朱元璋的眼神暗了暗,“第32次复活时,马皇后给我灌过,醒来后差点把你当成奸细杀了。”
李萱想起第32次复活时的疼,那把刺穿她心口的刀,正是朱元璋亲手递过来的。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你这个混蛋……”
朱元璋任由她哭,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疤痕:“以后不会了。秦忠已经在查时空管理局的据点,等抓住为首的,看他们还敢不敢动你。”
夕阳的金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李萱看着朱元璋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这109次的复活或许不是惩罚。那些反复的疼痛,那些躲不开的算计,都是为了让她看清,谁才是真正能站在她身边的人。
朱雄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父皇!皇祖母!太医院的人来了,说要给皇祖母换药!”
李萱擦干眼泪,跟着朱元璋往回走。青禾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捧着那枚双鱼玉佩,玉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能照进所有黑暗的过往。
“娘娘,常氏太子妃派人来说,达定妃宫里的小太监被抓住了,从他身上搜出了时空管理局的令牌。”青禾的声音带着雀跃,“太子妃让您放心,她会处理好的。”
李萱接过玉佩,贴在胸口。左肩胛的旧伤还在疼,但心里却暖烘烘的。她知道,只要这玉佩还在,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再难的坎,她都能迈过去。
朱元璋看着她手里的玉佩,突然笑了:“等这事了了,朕带你去凤阳看看,常遇春当年练兵的地方,据说藏着双鱼玉佩的最后一块碎片。”
李萱的眼睛亮了:“真的?”
“骗你是小狗。”朱元璋刮了下她的鼻子,像个耍赖的孩子。
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裹着两人的影子,像两条终于不再孤单的鱼,在时光的长河里慢慢游着。李萱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突然觉得,或许无限复活的意义,不是为了躲开追杀,而是为了在千万次的轮回里,找到那个愿意陪你一起疼、一起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