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民说道，那好，科军那边有公安同志去查，你明天要是不忙的话，我们再聚一下。他说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像是要喝一口，发现凉了，又放下了，用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像是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唐哲脸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些随意的关切：“对了，我听说老朱去地委了，不晓得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把他叫在一起。好久没跟他喝酒了，上次见他还是年前，也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你要是见到他，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想他了。”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唐哲能感觉到，林国民是真的想见朱达昌，不止是客套，不止是场面话，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跟那个老朋友坐下来喝一杯。
唐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知道了”的回应，也有一种“有些事我不说你也别问”的保留。他点了点头，说：“那好。我明天去找他看看，他要是回来了，我就把他叫上。”他并没有说朱达昌在地委发生的事情，没有说他的小舅子从矿上放出来又跑了的事，没有说他一个人找了半天找不到人急得满头大汗的事。这年头有个劳改的亲戚也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他不想把朱达昌的家事拿出来说，不想让林国民觉得朱达昌家里不干净，不想让那些不该传的话从自己嘴里漏出去。有些事，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烂在肚子里。
唐哲从林国民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夜风已经凉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像傍晚时那样滚烫了，像是有什么人正在用一把看不见的扇子缓缓地扇着这个小镇。
街上的行人也更少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远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路灯还是那么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地上，像是在用那些影子丈量这个夜晚的长度。此时他们连饭都没有吃，从傍晚折腾到现在，肚子早就空了。好在离唐家院子也不算很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等他们到店的时候，陆成铭已经把菜准备好了，正在等他们。
桌子上摆着一碗红烧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碗鸡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都是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但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
陆成铭站在桌边，看到他们进来，笑了一下，说：“唐大哥，我看你们一直没回来，就先把菜炒好了，怕你们回来晚了饿着。”唐哲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然后三个人坐下来吃饭。饭是热的，菜也是热的，虽然简单，但吃着踏实，像是在这个被各种消息塞满的夜晚里，终于找到了一刻安稳的喘息。
第二天上午，唐哲刚把店里的事情料理完，林国民便上门来找他了。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朝里面看了看，看到唐哲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笑了一下，说：“走吧，中午我做东，请你吃顿饭。”唐哲没有推辞，把手里的事交给了陆成铭，又交代了几句，便跟着林国民出了门。
中午的时候，林国民提议去了一趟国营饭店，顺便又把朱达昌给叫到了一起。朱达昌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衫，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像是休息了一晚上，终于把那些疲惫洗掉了。三个人站在国营饭店门口，那扇门还是原来的样子，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玻璃窗擦得还算干净，能看见里面摆放整齐的桌椅。饭店里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一两桌坐了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不像以前那样热闹了。
此时一个胖乎乎的男人看到林国民和朱达昌，连忙上前来打招呼。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堆在一起，像是随时会滚下来一样。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倾，步伐很快，像是怕让客人多等一秒。
林国民和他握了握手，然后侧身让出一个位置，介绍道：“任经理，这位就是我经常和你提起的唐哲了。唐家院子的当家人。你一直说想认识他，今天我把人带来了。”任贵笑呵呵地伸过手来，那手胖乎乎的，手指短而粗，像是一根根被削短了的小胡萝卜。
他的声音又亮又热情，像是一盏突然被点亮的灯：“哎呀，唐老板，真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呀！早就听说唐家院子有个年轻有为的老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轻！精神！有派头！”他的语气热情得有些过头，笑容也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到位，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
唐哲看着眼前这个长得像一尊弥勒佛的人，他笑眯眯的眼神背后，像是一道深渊。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底下深不见底，看不清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唐哲也伸出手，握了握那只胖乎乎的手，手指在接触的瞬间感觉到的不是肉的软，而是骨头的硬，像是那层厚厚的脂肪下面藏着一副结实的骨架。他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任经理客气了，我只是个做小生意的，谈不上什么名。倒是国营饭店，在邛水是几十年的老招牌了，这才是真正的如雷贯耳。”
而就在唐哲和任贵握手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个背影从后厨的方向转出来，看到唐哲和任贵在一起，连忙扭过身，朝着另一边的楼梯走了上去。
任贵也看到了那个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咳了一声，然后和林国民他们说道：“你们几位是老朋友，要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朝着楼梯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