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旱寨。
这名字听着就不太吉利。
云逍手里的碎骨片又往下压了一分,在独眼壮汉的喉咙上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仔细说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独眼壮汉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合着尘土,宛如在和泥。
“我说!我都说!”
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
“血煞老祖不是灵山本土的神佛,听说是从天外来的邪魔。”
“灵山崩塌,灵气枯竭的时候,他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法,强行截断了一条快要干涸的上古灵脉,圈地为王,建立了黑风旱寨。”
“他……他把那条灵脉当成自己的血池,周围百里,寸草不生,所有灵气都被他吸干了。”
独眼壮汉的声音颤抖着。
“我们这些……没能耐跑远的,只能去投靠他,给他当牛做马,在矿坑里挖一种叫‘煞晶’的石头。”
“每天只有挖够了数,才能领到一滴稀得跟水一样的灵泉续命。”
“领不到的……就只能活活渴死,被炼成干尸,丢去填坑。”
众人听得沉默。
这听起来,比他们刚爬出来的地狱,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孙刑者撇了撇嘴:“一个占山为王的大号土匪罢了。”
独眼壮汉连忙点头:“是是是,猴爷爷说得对。”
云逍没理会,继续问:“那他为何要通缉我?还用一口完整的活泉当悬赏?”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独眼壮汉的独眼瞪得老大,充满了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因为……因为通缉令上说,您是‘天生道胎’。”
“传说,您的骨髓,是重塑灵泉根基的神药。”
“血煞老祖的那条灵脉快要彻底枯死了,他需要您……需要您的骨髓来‘施肥’,让那口泉重新活过来。”
云逍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根行走的萝卜,还是千年人参那个级别。
所有人都想拔下来啃一口。
他咧开嘴,笑了,笑得独眼壮汉头皮发麻。
“有意思。”
“黑风旱寨,带我们去。”云逍的语气不容置疑。
“啊?”独眼壮汉傻了,“爷,那地方是龙潭虎穴啊,去了就是送死……”
云逍把骨片收了回来,拍了拍他的脸。
“你带路,或许还有活路。”
“你不带路……”
他指了指旁边,诛八界正盯着独眼壮汉的大腿,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似乎在估量肥瘦。
“我保证,你死得会很有仪式感。”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在独眼壮汉的带领下,来到了一片弥漫着灰绿色瘴气的沼泽前。
这里就是去往黑风旱寨的必经之路——烂骨沼泽。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像是腐烂了千年的尸体,混合着臭鸡蛋和腌入味的酸菜,最后再用公共厕所的陈年污垢熬成一锅汤。
玄奘刚深吸一口气,脸就绿了。
他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连眼泪都呛了出来。
“阿……呕……”
一句佛号硬生生被憋成了反胃的声音。
诛八界在旁边也是一副随时要吐的样子,脸色比沼泽里的瘴气还难看。
他作为美食家的尊严,正在被这纯粹的物理恶臭反复践踏。
沼泽里没有路。
浑浊的泥浆翻滚着令人不安的气泡,偶尔能看到一截白森森的骨头浮上来,又迅速被腐蚀融化。
唯一的落脚点,是泥浆中凸起的一块块巨大、光滑的白色平台。
仔细一看,那竟是一个个不知名巨兽的头骨。
“都跟紧了,踩稳了!”
独眼壮汉小心翼翼地第一个跳上一块牛头骨,冲后面喊道,“这泥浆有剧毒,掉下去神仙也得脱层皮!”
众人强忍着恶心,有样学样地跟上。
云逍跳上去,感觉脚下黏糊糊滑溜溜的,像是踩在了一块涂满油的肥皂上。
他刚站稳,就听到旁边传来孙刑者一声怒骂。
“操!”
只见猴子一脚踩滑,半条腿直接陷进了泥浆里。
“滋啦——”
一股青烟冒起,伴随着烤肉的焦臭。
孙刑者疼得龇牙咧嘴,猛地把腿拔了出来。
裤腿已经烂掉,小腿上一片血肉模糊,连金色的猴毛都被腐蚀得一干二净。
“俺老孙的脚是给人设计的,不是给牛头踩的!”他怒道。
他的脚掌太小,在这些巨大的兽骨上根本找不到足够的受力点。
云逍皱眉:“这可不行,走不了多远。”
他看了一圈。
玄奘在干呕。
杀生腿断了,行动不便。
他自己得总揽全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全队底盘最稳、身板最宽阔的队员身上。
诛八界浑身一哆嗦,感觉到了一股不祥的预兆。
“大师兄,”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我干嘛?”
云逍指了指孙刑者,又指了指诛八界的肩膀。
“你,蹲下。”
“猴子,上去。”
诛八界和孙刑者同时愣住。
“凭什么!”
“俺老孙不骑猪!”
两人异口同声地抗议。
云逍叹了口气:“是想被毒泥浆烧掉一条腿,还是想暂时牺牲一下尊严?”
他看向孙刑者:“你现在是伤员。”
他又看向诛八界:“你是全队唯一能驮得动他的。”
诛八界还想争辩,玄奘在一旁扶着墙,有气无力地说道:“八戒,顾全大局。”
师父亲口发话,诛八界顿时蔫了。
他一脸悲愤,像是被恶霸强抢的民女,万般不情愿地弯下了腰。
孙刑者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咬牙,一跃而起,骑在了诛八界的脖子上。
“死肥猪,给俺走稳点!要是摔了,俺老孙把你烤了吃!”
“你个毛脸雷公嘴,坐就坐,手别乱抓!那是俺老猪的耳朵!”
队伍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组合,继续在恶臭的沼泽中艰难前行。
沼泽中心的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尺。
空气里的味道也升了级,仿佛有一万个抠脚大汉在你鼻腔里开派对,熏得人头昏脑涨。
玄奘已经放弃念经了,他只是死死捏着鼻子,脸憋得通红,眼神涣散,似乎灵魂已经出窍。
杀生靠在孙刑者扛着的肩膀上,秀眉紧蹙,脸色苍白。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毒气折磨得精神恍惚之际,走在最前面的独眼壮汉,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厉。
他看准脚下一块酷似龟壳的灰色骷髅,猛地一脚跺了下去!
“咔嚓!”
骷髅应声碎裂。
但这并不是结束。
独眼壮汉借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身体如炮弹般向前窜出,稳稳落在十几米外一块巨大的独立岩石上。
他转过身,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笑。
“一群蠢货!”
“还真以为老子会带你们去送死?”
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黑风旱寨的地图,早就被我吞进肚子里了!你们这群没户口的黑户,就在这烂泥塘里,给我的‘老伙计’当点心吧!”
他话音刚落。
“咕噜……咕噜……”
整个沼泽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仿佛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众人脚下的兽骨开始摇晃。
玄奘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还在犯恶心的诛八界。
“不好!”
伴随着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他们刚刚踩过的位置,浑浊的泥浆猛然炸开!
一头体型比双层巴士还大的巨型癞蛤蟆,破泥而出!
它浑身长满了烂疮般的毒囊,每一个都在汩汩流淌着绿色的脓液。皮肤像是长满了石头的厚重铠甲,散发着和沼泽如出一辙的恶臭。
这就是沼泽的霸主——腐臭骨蟾!
“吼——”
骨蟾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口浓郁的浊气。
那味道,比周围的瘴气浓烈百倍,几乎是固态的恶臭。
首当其冲的诛八界和背上的孙刑者被喷个正着,两人眼一翻,差点当场熏晕过去。
“这破蛤蟆,连口臭都这么别致!”云逍捂着鼻子骂道。
没有法力,面对这种皮糙肉厚的物理系巨兽,他们根本毫无办法。
骨蟾猩红的眼睛锁定了岩石上狂笑的独眼壮汉。
下一秒,它那长达十几米的巨大舌头闪电般弹出!
舌头上布满了倒刺,像一条带刺的猩红长鞭。
独眼壮汉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舌头“啪”的一声卷住他的腰,猛地往回一扯!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划破浓雾。
独眼壮汉像个被丢出去的沙包,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被准确无误地“投喂”进了骨蟾那深渊般的巨口中。
“咕咚。”
骨蟾喉咙耸动一下,似乎还打了个饱嗝。
独眼壮汉,死了。
但问题是……
“地图!”云逍脸色大变,“地图在他肚子里!”
玄奘等人也是面色一沉。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地头蛇会用这么一招同归于尽的恶心战术。
没了地图,他们就算穿过沼泽,到了黑风旱寨也是两眼一抹黑。
那骨蟾吞了独眼壮...汉,似乎意犹未尽,巨大的独眼转向了云逍他们这群“新点心”。
它又张开了嘴。
“快跑!”诛八界怪叫一声,驮着孙刑者就要往回跳。
“别跑!”云逍大吼,“跑了地图就真没了!”
他死死盯着那张即将闭合的巨嘴,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猴子!”
“啊?”孙刑者被吼得一愣。
“撑开它的嘴!”
“啥?!”孙刑者怀疑自己听错了。
“快!没时间了!”云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孙刑者虽然满心恶心,但出于对大师兄的信任,还是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从诛八界脖子上高高跃起,在空中抽出那根当拐杖用的无定业火棍,用尽全身力气,将铁棍狠狠地横着卡在了骨蟾准备闭合的上颚与下颚之间!
“嘎吱——”
骨蟾吃痛,疯狂地甩动脑袋,试图咬碎这根铁棍。
“快啊!俺老孙要吐了!”大圣的脸都绿了,被熏得七荤八素。
云逍没有任何废话。
他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的外袍,随手一扔,然后深吸了一口相对“清新”的空气。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像一个参加跳水比赛的运动员,一个标准的鱼跃,竟一头扎进了那只恐怖蛤蟆黏糊糊、满是胃酸和腐尸的深渊巨口之中!
“大师兄!”
“云逍!”
玄奘和诛八界同时惊呼出声。
杀生冰冷的眼眸中,也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全场,一片死寂。
只剩下孙刑者咬牙硬撑着铁棍的“嘎吱”声,和骨蟾愤怒的低吼。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骨蟾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孙刑者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他不会被消化了吧?”诛八界颤声问。
玄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咽喉。
就在众人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那骨蟾的肚皮突然开始剧烈地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江倒海。
“噗……”
它猛地一弓背,似乎要呕吐。
一道身影,浑身挂着冒着烟的黏稠酸液,狼狈不堪地从那布满利齿的嘴里爬了出来。
正是云逍!
他左手攥着一把不知从蛤蟆肠子里扯出来的、还在蠕动的烂肉,右手则死死攥着一卷被防水兽皮包裹的卷轴,正是那份地图。
“还……还愣着干嘛!”
云逍一边干呕一边嘶吼,“打晕它,拉我出去!”
众人如梦方醒。
玄奘第一个冲上去,抡起手里那半截破烂的紫金钵盂,对着骨蟾的脑袋就是一通猛砸。
诛八界也有样学样。
孙刑者抽出铁棍,使出一招力劈华山,狠狠敲在骨蟾的后脑上。
“咚!”
一声闷响,这头沼泽霸主终于眼冒金星,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塌,昏了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把满身酸臭、几乎快要虚脱的云逍从蛤蟆嘴边拖到了安全的岩石上。
云逍一落地,就趴在地上吐了个天昏地暗,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酸水。
“水……水……”他沙哑地喊。
可惜,他们连一滴干净的水都没有。
缓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云逍才勉强直起腰。
他抖着满身的酸液,在众人敬佩又嫌弃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卷带着浓烈原生态味道的地图。
兽皮防水性很好,里面的地图完好无损。
地图上,黑风旱寨的内部结构、岗哨分布、巡逻路线都画得极为清晰。
众人精神一振。
总算没白折腾。
云逍的目光顺着地图,最终落在了最核心的那个区域,那里画着一个泉眼的标记。
“活泉源头。”他念道。
然而,就在那个标记旁边,还画着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
骷髅头下,用细小的字迹,留着一句像是用血写下的绝笔:
“进门者,若无‘九宫算术’之才,必被碾为肉泥。”
云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玄奘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九宫算术?”
孙刑者抓了抓脑袋:“算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
诛八界茫然地眨了眨眼。
一群横行三界的顶尖神魔,此刻看着地图上的那行字,集体陷入了沉默。
打架,他们在行。
杀人,他们专业。
可这……算术题?
这他妈比刚才那只蛤蟆,还要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