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的笑声撕裂了荒野的死寂。
那笑声里没有喜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燃尽之后,灰烬被风吹散的空洞。
孙刑者默默转过头,不忍再看。
诛八界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泥水里,仿佛要将自己溺死。
杀生无力地靠在云逍身上,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泥点,微微颤抖。
云逍听着师父那如同泣血的笑声,心中一片荒芜。
他知道,某种支撑着玄奘一路西行的东西,碎了。
碎得比灵山的废墟还要彻底。
但他不能碎。
他挣扎着,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他没有去安慰玄奘。
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
他踉踉跄跄走到刚才那群人争夺的泥潭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被踩进烂泥里的黑铁令牌上。
那是刚才那个刀疤脸落荒而逃时掉下的。
云逍弯下腰,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将它一点点抠了出来。
令牌入手冰冷,颇有分量。
他用还算干净的袖子,擦去上面的泥浆。
当泥浆被擦净,令牌正面,两个用古老篆体雕刻的血色大字,映入眼帘。
通缉。
云逍的心猛地一沉,立刻将令牌翻了过来。
令牌的背面,画着一张极其粗糙的画像。
画工烂得令人发指,五官像是随意拼凑的。
但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云逍还是认了出来。
画的是他。
丑是丑了点,但那股子混不吝中带着点贱兮兮的眼神,被画师精准地抓住了灵魂。
画像旁边,还有一行杀气腾腾的血色批语:
“灭世罪徒,云逍。”
“悬赏:一口完整的灵气活泉。”
云逍捏着这块黑铁令牌,站在荒野的风中,久久无语。
一口活泉?
在这个连发霉的破石头都能引发血案的世界,这悬赏等同于一条命。
不,是无数条命。
谁这么看得起我?
刚从地狱爬出来,就直接上了最高悬赏榜?
还给了个“灭世罪徒”这么拉风的称号?
云逍捏着令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冰冷,脸上缓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吧。”
他轻声对自己说。
“至少,咱们现在有目标了。”
笑声终于停了。
玄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云逍手里的令牌,眼神空洞。
“目标?”他沙哑地问,“什么目标?再去砸一个假灵山?”
“不。”云逍把令牌揣进怀里,“先找个地方,讨口饭吃。”
孙刑者和诛八界也爬了起来,满身泥污,像两个从坟里刨出来的活尸。
他们顺着那群流民逃走时留下的凌乱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这片大地灵气枯竭,寸草不生,连风都是灰色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用各种巨大妖兽的白骨和破败土墙胡乱堆砌而成的聚居地。
一面破烂的旗幡在入口处有气无力地飘着,上面用兽血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烂泥集。
真是个好名字,非常写实。
众人还没靠近,一股混合着腐烂、腥臊和汗液的恶臭就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当他们走到那用一颗狰狞兽首做成的拱门外时,两名守卫将他们拦了下来。
守卫浑身长满疥疮,手里提着生了锈的骨叉,捂着鼻子,满脸嫌恶地打量着他们五个。
一个浑身泥浆,手里捧着个破了一半、连水都装不住的钵盂,像是刚从丐帮年会回来的疯和尚。
一个瘦得像猴,一个胖得像猪,还有一个眼神空洞得像女鬼。
领头的那个更是丑得别致,脸上还挂着神经质的微笑。
绝了。
“站住!”左边的守卫用骨叉指着他们,“要饭去隔壁的乱葬岗,烂泥集不收没有度牒的流民野鬼!”
孙刑者何曾受过这种鸟气,勃然大怒,习惯性地将铁棍往地上一顿,就要开口。
“俺老孙乃……”
话没出口,一只泥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硬生生把后半句“齐天大圣”给按回了肚子里。
“猴哥,省点力气。”云逍冲他眨了眨眼,“你那名头在这,估计还不如一碗馊饭值钱。”
说着,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从泥潭里摸出的那块发黑的灵石残片,满脸堆笑地递了过去。
“两位大哥行个方便,我们就是路过,想进去讨口水喝。”
那守卫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灵石残渣,连弯腰去接的兴趣都没有。
“呸!”
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云逍脚前。
“连最后一丝灵气都漏光了的废石渣子,你也敢拿来糊弄大爷?”守卫用骨叉戳了戳云逍破烂的道袍,“我看你们身上这两件衣裳还没烂透,脱下来抵押,不然就滚!”
神仙的尊严,在这一刻被两个看门小鬼踩在脚下,反复摩擦。
孙刑者气得抓耳挠腮,浑身发抖。
诛八界看不下去了,他往前一站,挺起那硕大的肚腩,试图用体型威慑对方。
“你们……”
他刚说两个字,另一个守卫毫不客气,直接用骨叉的钝面狠狠戳在他柔软的肚皮上。
“噗!”
诛八界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发出一声闷哼,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哎哟哟”地叫唤起来。
“哈哈哈哈!”
这滑稽的一幕,彻底引爆了镇子里其他人的笑点。
拱门后,一群纹着鬼脸、腰间挂着发黑头骨的恶霸走了出来,个个手持凶器,满脸不善。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里满是贪婪和凶光。
他手里,正捏着一张和云逍怀里一模一样的通缉令。
壮汉的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云逍那张沾满泥巴的脸上,狐疑地上下打量。
“嘿,这叫花子的骨相……”他摸着下巴,喃喃自语,“怎么瞧着,跟那文书里悬赏的灭世妖孽,有些对得上?”
云逍心底咯噔一下。
坏了,这脸长得太有辨识度也是一种罪过。
他正琢磨着怎么装疯卖傻糊弄过去,却听见地上的猪队友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大喊。
为了转移这帮凶徒的视线,诛八界竟指着旁边的玄奘,声嘶力竭地叫道:
“大王明鉴!什么妖孽!我们就是路过的苦行和尚,跟他没关系!他才是主谋!你们看他,肉质紧实,要抓就抓他!”
玄奘:“?”
孙刑者:“?”
杀生:“……”
云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好你个猪八戒,卖队友卖得如此丝滑顺畅,不愧是你。
拾骨帮这群亡命徒哪听得懂什么苦行和尚。
他们只信奉一条真理:宁可抓错一千,不可放过一口灵泉。
“管他娘的是不是!”独眼壮汉狞笑一声,挥了挥手里的剥皮刀,“把他们衣服扒了,脸上的泥刮干净,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上!”
十几个恶霸怪叫着,一拥而上。
没有漫天神雷,没有佛光普照,更没有法天象地。
丹田枯竭、半点法力都施展不出的西行团队,只能在这荒郊野岭,上演最原始、最接地气的地痞互殴。
玄奘看着扑上来的恶棍,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火焰。
是怒火。
讲理不通?
那就用物理超度!
他怒吼一声,直接抡起手中那只跟随了他十世轮回、如今只剩一半的紫金钵盂,像一块板砖,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恶霸的脑袋就狠狠拍了下去!
“哐!”
一声巨响。
紫金钵盂被砸得凹下去一大块。
那个恶霸的脑袋,也凹下去了一大块,白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另一边,两个恶霸狞笑着扑向杀生。
杀生眼神冰冷,没有后退。
她就地弯腰,抓起两把混合了不知道什么妖兽粪便的稀泥,手腕一抖。
咻!咻!
两团带着原生态芬芳的“暗器”,精准无误地糊在了两个恶霸的眼窝里。
“啊——我的眼睛!!”
刺鼻的辣意和恶臭瞬间爆发,两人惨叫着扔掉手里的刀,满地打滚哀嚎。
终究是在地狱里杀穿过的团队。
哪怕没了法力,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狠劲和战斗本能,依旧刻在骨子里。
云逍一脚绊倒一个,手肘顺势狠狠撞在另一人的咽喉上。
孙刑者虽然没了神通,但身手依旧敏捷如电,专挑人下三路招呼。
诛八界也从地上爬起来,仗着皮糙肉厚,抱住一个就往地上摔。
一时间,烂泥集门口鸡飞狗跳,惨叫连连。
凭借着从地狱级岗前培训中学来的丰富经验,以及各种下三滥的阴损招数,五人硬是靠着拳脚和泥巴,跟十几个手持凶器的拾骨帮成员打了个有来有回。
独眼壮汉也被玄奘一钵盂砸掉了两颗门牙,跪在地上眼泪汪汪地直喊爷爷。
然而,打得兴起的孙刑者顺手抢过一截巨大的兽骨当棒子,抡得虎虎生风。
他一棍扫开两个敌人,顺势一个力劈华山,想给独眼壮c汉来个了断。
结果脚下一滑,一个没收住力。
巨大的兽骨棒子砸偏了。
“轰隆!”
一声巨响。
烂泥集门口,那口全镇几百号人赖以续命、每天只能渗出两滴浑浊劣质灵水的半废老井,井台直接被他一棍子给砸塌了!
喧闹的战场,瞬间一静。
全镇那些原本还在土墙上看戏的散修流民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红了。
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们看着那口塌陷的井,再看看孙刑者,眼神像是看着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
“他们……砸了井!”
“杀了他们!!”
“那是我们最后的命根子!!!”
愤怒的咆哮声震天动地。
上百名流民举着杀猪刀、生锈长剑和劈柴斧,疯了一样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这一下,是真的捅了马蜂窝。
云逍倒吸一口凉气。
他大脑飞速运转,反应快到了极点。
他一把薅住地上还在吐血的独眼壮汉的头发,将他提起来挡在身前当做肉盾,冲着还在发愣的同伴们大吼一声:
“风紧,扯呼!”
众人如梦初醒。
玄奘拉起还在干呕的诛八界。
孙刑者扛起腿脚不便的杀生。
五个人,挟持着一个沉重的人质,在漫天飞舞的石块和咒骂声中,比被拔了毛的丧家犬跑得还快,一溜烟窜进了镇外毒瘴弥漫的荒野中。
一口气狂奔出十几里地,直到再也听不见背后那些红了眼的暴民的咆哮,众人才力竭地停下,一个个瘫倒在带刺的杂草丛中,大口喘着粗气。
云逍一脚把独眼壮汉踹翻在地。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碎骨片,死死抵住独眼壮汉的咽喉,眼神犹如一头嗜血的饿狼。
“说!”
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到底是谁发了这天价通缉令要老子的命?”
“还有,哪里能搞到真正的活灵泉?”
“敢有半个字的隐瞒……”云逍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肠子抽出来,当腰带织。”
死亡的阴影,混合着云逍身上那股刚从蛤蟆肚子里爬出来的酸臭味,直冲天灵盖。
独眼壮汉吓得浑身一哆嗦,一股热流瞬间浸湿了裤裆。
他结结巴巴,抖如筛糠,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知道的全都吼了出来。
“是……是血煞老祖!是血煞老祖发布的通缉令!”
“血煞老祖?”云逍眉头一皱。
“是……是这方圆千里唯一的霸主!”独眼壮汉哭喊道,“他老人家盘踞在黑风旱寨,手里掌控着一条……一条上古活灵泉!”
活灵泉!
众人耳朵齐齐一动。
“至于……至于为什么通缉您……”独眼壮汉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传闻……传闻说……说您是天生的道胎,您的骨髓……能重塑灵泉根基……”
云逍瞳孔骤然一缩。
骨髓,重塑灵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悬赏会如此疯狂。
在这片灵气枯竭的末世废土,一口活泉,就等于一个皇朝的玉玺。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行走的玉玺。
云逍死死盯着吓得快要昏厥的独眼壮汉,缓缓开口。
“黑风旱寨,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