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命格。”
话音落下,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墙壁上宝石折射出的、冰冷的光。
全部命格。
这四个字,比任何刀剑都锋利,比任何深渊都骇人。
它意味着一个存在,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抹除。
魂飞魄散,都显得太过温柔。
“操。”
诛八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一句。
他看着自己溃烂流脓的手,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巨大、诡异的青铜磅秤。
那秤的一端,刻着“罪”,散发着幽幽的黑气,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另一端,刻着“德”,却黯淡无光,积满了灰尘,像是个无人问津的摆设。
“这他娘的,就是个黑心秤啊。”诛八界惨笑一声。
什么狗屁的因果磅秤。
这分明就是一桩只亏不赚的买卖。
云逍靠着墙,努力调整着呼吸。
他看着王座上那半截枯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局面,几乎无解。
打?法力禁绝,对方深浅不知,这座大殿本身就是个法器。
跑?退路已断,唯一的生路就在这磅秤之后。
讲道理?对方显然就是道理本身。
他妈的,又是这种把路全部堵死的选择题。
“贫僧……”
玄奘刚要开口,却被一道身影抢了先。
是诛八界。
他丢掉了手里那根已经不成样子的撬棍,一瘸一拐地,朝着大殿中央的磅秤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伤腿,在光滑的黄金地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老猪我……”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众人,脸上竟然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我这辈子,当过天蓬元帅,威风过。”
“也当过猪妖,被三界唾弃,窝囊过。”
“爱过,也恨过。吃过山珍海味,也啃过树皮草根。”
他挠了挠油腻的下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獠牙。
“值了。”
“什么神仙妖魔,到头来不都是一抔黄土。”
“唯一没干过的,就是给兄弟们垫个背。”
他转过身,面向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磅秤,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老猪就拿这身没人要的烂肉,给师父和师兄们,当一回收买路钱。”
说完,他便要抬脚,踏上那刻着“罪”字的托盘。
“给俺老孙滚回来!”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
一道金色的影子闪过,孙刑者一把拽住了诛八界的后衣领,硬生生将他从磅秤前拖了回来。
“你这呆子,凑什么热闹!”孙刑者将他甩在地上,龇着牙,一脸怒容。
诛八界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怒道:“猴哥你干什么!这是我自愿的!”
“自愿个屁!”孙刑者手中的铁棍“当”的一声杵在地上,震得金砖嗡嗡作响,“这种出风头的好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了?”
“什么叫出风头?老子是去送死!”诛八界急了。
“送死也得排队!”孙刑者双眼血红,一把推开他,“俺老孙一生大闹天宫,杀的神佛不计其数,这‘罪’字,除了我,谁还有资格站上去?”
“你那叫造反,不算罪!我当元帅时吃的空饷,调戏的仙女,那才叫罪!”
“放你娘的屁!你那点破事算个球!俺老孙一棍子下去,死的生灵比你见过的都多!”
两人就这么在大殿中央,一个拽着一个,一个推着一个,为了谁有资格先去死,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说自己罪孽深重。
一个说自己恶贯满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三界十大恶人”评选现场。
云逍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发酸,又有点想笑。
他妈的。
这西行团队的内卷,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连送死都要抢指标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靠在石柱上、双腿尽碎、沉默不语的杀生。
她的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两个与自己无关的傻子,又像是在洞穿这荒诞剧目背后的一切。
就在孙刑者和诛八界快要扭打起来的时候。
一股极其霸道、冰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气息,猛地扩散开来。
轰!
孙刑者和诛八界就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上,闷哼一声,各自被震退了十几步,重重地撞在黄金柱子上。
两人惊愕地望去。
只见玄奘,正缓缓地从阴影中走出。
他依旧是那副俊美和尚的模样。
但此刻,他的左眼,燃烧着慈悲普渡的金色佛光。
而他的右眼,却旋转着吞噬一切的漆黑魔气。
佛与魔,这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平衡。
他没有理会两个徒弟,径直走到了那座因果磅秤之前。
他没有急着站上去。
而是抬起头,那双半佛半魔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黄金王座上那半截枯骨。
“老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属的质感,在大殿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这秤,称得起罪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那……称得起贫僧的因果吗?”
王座上的枯骨老者似乎被这股气息惊动了。
他那空洞的眼窝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沙哑地笑着,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呵呵……有意思的小家伙。”
“这【因果定罪秤】,乃是天地初开时的一缕法则所化,衡量的是世间一切的‘业’。”
“别说是你,就算是那传说中的杀神降世,只要站上来,一身的命格因果,也会被瞬间压为齑粉,化为这登天之梯的养料。”
他的语气中,带着万古不变的傲慢与不容置疑。
“是吗?”
玄奘闻言,笑了。
那笑容,极其狂傲,极其邪异。
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毫不犹豫地抬起脚,重重地一脚踏上了那刻着“罪”字的青金托盘!
嗡——!
在玄奘踏上托盘的瞬间。
整座磅秤,爆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啸。
托盘猛地向下一沉!
王座上的枯骨老者,干瘪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狂妄和尚的灵魂和命格,被磅秤瞬间吸干,化作一缕青烟的场景。
然而,下一刻。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那托盘在下沉了三寸之后,竟然……停住了。
不仅停住了,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仿佛承受着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怖压力。
“嗯?”枯骨老者发出一声惊疑。
而磅秤之上的玄奘,却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两行血泪,从他那双半佛半魔的眼中,缓缓流下。
“十世轮回……”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今日,便让你们……”
“称个够!”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漆黑如墨的恐怖气息,从玄奘的体内,轰然爆发!
那一刻,他主动解开了自己灵魂最深处,那道连他自己都畏惧的封印。
那是金蝉子十世轮回的记忆!
一幅幅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脑海中炸开,也化作实质性的黑色业力,疯狂地涌入脚下的磅-秤!
第一世,他虔心礼佛,割肉喂鹰,却被那畜生啄瞎了双眼,最后被信徒们当做不祥之人,活活烧死在柴堆上。
第二世,他舍身饲虎,以血肉布施,却被那猛虎连带神魂一同嚼碎,尸骨无存。
第三世,他普度众生,救下洪水中的万人,自己却力竭沉入江底,岸上被他救起的人,无一人回头。
第四世……
第五世……
……
第九世!
他被自己最信任的徒弟背叛,绑在取经的终点,被满天神佛当做一场余兴节目,笑着分食殆尽!
那是无尽的冤屈!
那是无边的痛苦!
那是滔天的愤怒!
那是被欺骗,被玩弄,被背叛,被吞噬,整整九次,积累下来的,连天地都无法承载的……怨!
这已经不是“罪”。
云逍在一瞬间,福至心灵,他明白了!
玄奘灌进去的,根本不是他自己的罪孽。
而是这整个天地,这满天神佛,亏欠他的……
债!
那是凌驾于一切善恶、法则、道理之上的,纯粹的、沉重到无法计算的——悲剧本身!
“轰隆隆——!!!”
因果磅秤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刻着“罪”字的托盘,不再是下沉,而是如同灌入了亿万吨的水银,以一种摧枯拉朽、无可阻挡的狂暴姿态,疯狂地向着地面砸去!
磅秤的另一端,那代表着“德”的托盘,被这股恐怖的重量,硬生生高高翘起,几乎要顶到大殿的穹顶!
平衡?
拿什么平衡!
这秤,衡量的是“业”。
可玄奘这十世的悲剧,早已超出了“业”的范-畴!
那是整个宇宙的法则,都欠他的一笔烂账!
“不……不可能!”
黄金王座上的枯骨老者,发出了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那空洞的眼窝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东西!?”
“停下!快给老朽停下!阵法要崩了!!”
他从王座上“站”了起来,露出了藏在阴影下的、同样干枯的双腿,双手疯狂地在虚空中结印,似乎想要强行停止磅秤的运转。
青金铸就的秤杆上,已经出现了一丝细密的裂纹。
裂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
但,已经晚了。
磅秤之上的玄奘,双目流淌着血泪,却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狂啸。
那啸声中,饱含着十世轮回的无尽悲凉与疯狂!
“老子这十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流过的血!”
“你这破烂铜铁……也配来称?!”
“给贫僧……碎!!!”
“碎”字出口的瞬间。
咔嚓——!!!
一声震骇千古的恐怖爆裂声,响彻了整个地底深渊!
那件承载着古老法则、号称能衡量万物因果的【因果定罪秤】,竟然被玄奘那沉重到无法估算的悲惨业力,硬生生压得从中间主轴处,彻底崩断!
轰——!!!!
磅秤炸了!
无数青铜碎片伴随着毁灭性的能量冲击波,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整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在这股反噬的能量风暴中,如同纸糊的一般。
黄金铺就的地板被寸寸掀起!
宝石镶嵌的巨柱一根根断裂、崩塌!
穹顶上绘制的残破星图,连同那些作为星辰的明珠,如同下雨一般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师父!”
云逍在爆炸的瞬间,第一时间不退反进,死死地冲上前,在漫天飞舞的碎金砖石中,一把接住了那个力竭向后倒下的身影。
玄奘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他软软地倒在云逍怀里,昏迷了过去。
“啊——!!!”
与此同时,一阵刺耳到极点的凄厉嘶吼,从王座的方向传来。
众人顶着狂暴的气流,勉强稳住身形,骇然望去。
只见那原本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王座老者,在阵法被反噬破除后,他身上那件华丽的僧袍,正寸寸碎裂,化为飞灰。
而袍服之下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枯骨仙躯!
那是一具由无数腐烂肉块、断骨、和扭曲的筋脉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恐怖怪物!
他的背后,猛地撕裂开皮肉,长出了十几条长满倒刺、如同蜈蚣节肢般的腐烂手臂!
他的腹部,更是裂开了一张布满利齿、不断淌下恶臭涎水的血盆大口!
失去了法器的束缚,这头被镇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畸变古神,终于显露出了它最狰狞、最污秽的真身!
它那双浑浊的、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倒在云逍怀里的玄奘,以及他周围的每一个人。
“毁……我……法……器……”
怪物腹部的大口中,发出了磨牙般的、怨毒到极点的嘶吼。
“你们……”
“全部……要在这里……”
“变成花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