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血口喷人!”许大茂的声音都变了调,“我那放映队算什么权力?我就是个放电影的……”
“你还知道你就是个放电影的?你跟我显摆了一下午了,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大领导呢!就你这样还想找对象?做梦去吧!”
然后是一声摔门的巨响。
林小红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从许大茂家出来,穿过院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的人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一大妈手里的毛线活儿都放下了,二大妈端着饭碗站在门口,几个小孩趴在窗户上嘻嘻哈哈地笑。
过了好一会儿,许大茂从屋里出来了。他的白衬衫上有一片酱油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他的头发也乱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三大妈跟在他后面,脸色比许大茂还难看。
“三——大——妈——”许大茂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看着三大妈,“这就您说的天仙?这就是您说的贤惠温柔?她骂起人来比泼妇还泼妇!”
三大妈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来,旁边不知道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像传染病一样,院子里的人都跟着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傻柱从贾张氏家探出头来,幸灾乐祸地喊了一句:“大茂啊,那姑娘不错啊,文工团跳舞的,多好。你怎么就给得罪了呢?”
许大茂转头瞪了傻柱一眼:“你少说风凉话!你那个胖媳妇也不怎么样!”
傻柱还没说话呢,王秀英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站在傻柱旁边,看着许大茂,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
“胖怎么了?我胖我吃你家米了?”
许大茂一愣,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厉害。院子里的人笑得更欢了。
三大妈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气又羞又懊恼。
五战五败了!傻柱两场,许大茂三场,全黄了。
而贾张氏那边,傻柱和王秀英还聊着呢,眼看着就要成了。
这对比也太明显了。
当天晚上,三大妈一个人坐在屋里,越想越不甘心。
她折腾了这么久,一分钱没挣着,还落了个全院的笑柄。
贾张氏倒好,不声不响地就快把傻柱给搞定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
三大妈想到了许大茂。虽然前三场都黄了,但许大茂这条线不能断。
她得再给许大茂找一个,而且这次一定要成功。
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忽然想起了之前贾张氏去菜市场打听消息的事儿。
对了,菜市场!那儿消息灵通,肯定还有不少没嫁出去的姑娘。
第二天一早,三大妈就去了菜市场。
她转了一圈,找了好几个摊贩打听。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从一个卖菜的大姐那儿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胡同口老赵家的闺女赵翠花,今年二十六,还没对象。那姑娘在粮店上班,人长得还可以,就是有个特点,力气特别大。
“力气多大?”三大妈问。
“哎呀,反正比一般男的大多了。有一回她爸扛一袋面,没扛动,她一只手就拎起来了。一百斤的面粉,单手,跟拎小鸡似的。”
三大妈想了想,觉得这个赵翠花倒也不是不行。
许大茂那个人自以为是,就是欠收拾。找个力气大的媳妇,看他还敢不敢嘚瑟。
三大妈当天下午就去找了赵翠花。
赵翠花果然名不虚传。她个子不算高,但骨架结实,胳膊上能看出明显的肌肉线条。说话的声音倒是挺温柔的,跟她的体格不太相称。
三大妈把许大茂的情况说了一遍,当然,那些不好的地方全都省略了,专门挑好的说。
“人家是放映员,正经工作。长得白净,人也聪明。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见一面。”
赵翠花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相亲的地点定在许大茂家里。
三大妈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次特意把赵翠花拉到一边,交代了一番:
“翠花啊,大茂这个人嘴上有点不太注意,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就当没听见,笑笑就行了。”
赵翠花点了点头。
但三大妈万万没想到,出问题的不是赵翠花,而是许大茂。
许大茂一见到赵翠花,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的目光在赵翠花的胳膊和肩膀上停留了特别长的时间。
“三大妈,”许大茂把三大妈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您这是给我介绍对象还是给我介绍保镖?”
三大妈赶紧拍了他一巴掌:“你小点声!人家姑娘挺好的,在粮店上班,正式工。”
“不是,您看她那胳膊——比我的都粗!”许大茂一脸的不情愿,“这以后要是结了婚,她打我怎么办?”
赵翠花坐在那边,显然听到了许大茂的话。但她没生气,只是微微笑了笑。
三大妈好说歹说,总算把许大茂劝了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许大茂不情不愿地开始聊。
“你在粮店上班是吧?粮店……挺好的,工作稳定。你们那边活儿重不重?”
“还行,习惯了。”赵翠花说话温温柔柔的。
“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爱好?”赵翠花想了想,“我平时喜欢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许大茂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挺好的,挺好的。”
话题就这么断了。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大妈在旁边急得不行,赶紧插话:“大茂,你给翠花讲讲你放电影的事儿呗,上次你跟我说那个什么片子来着,特别有意思……”
许大茂刚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喊叫。
“大茂!许大茂!你在不在家?”
是傻柱的声音。
许大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傻柱在他相亲的时候来捣乱。
但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傻柱就已经推门进来了。
傻柱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碗里装着满满一碗红烧肉,热气腾腾的。
他身后跟着王秀英,两个人脸上都笑盈盈的。
“大茂,我给你送碗肉来,尝尝我新研究出来的配方。”
傻柱把碗往桌上一放,然后好像才看见赵翠花似的,“哟,相亲呢?这位是……”
三大妈赶紧站起来:“柱子你别捣乱,赶紧走——”
但赵翠花的目光落在了那碗红烧肉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落在了傻柱身后的王秀英身上。
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说了一句话:
“你也爱吃?”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傻柱和王秀英就这么坐了下来,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话题从相亲变成了美食。
傻柱讲他的菜谱,王秀英和赵翠花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许大茂一个人坐在旁边,完全插不上嘴。
三大妈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绝望。
这场相亲,已经彻底走偏了。
一个钟头之后,赵翠花站起来告辞。
许大茂送她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翠花就回过头来,非常诚恳地说了一句:
“许师傅,今天谢谢您的款待。不过我觉得我跟您不太合适。另外……”她看了一眼傻柱,“何师傅,您那个红烧肉的配方,能不能给我写一份?”
许大茂的脸当时就黑了。
傻柱倒是乐呵呵地答应了:“没问题没问题,回头我给你写。”
赵翠花走了。傻柱和王秀英也走了。屋里就剩下许大茂和三大妈两个人。
许大茂看着三大妈,眼神里的怨念都快溢出来了。
“三大妈,”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以后您再给我介绍对象,我就搬出这个院子。”
三大妈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六战六败。
傻柱那边,贾张氏介绍的王秀英倒是进展不错。
两个人又见了两次面,一次是傻柱请王秀英去食堂吃饭,一次是王秀英请傻柱去看电影。
当然,放电影的人正好是许大茂,那场电影许大茂全程黑着脸,画面都比平时暗了不少。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傻柱和王秀英要成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顿饭。
王秀英请傻柱去她家里吃饭。她父母想见见傻柱,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大厨到底怎么样。
傻柱自然是要露一手的,他就提前去了王秀英家,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结果做着做着,傻柱发现了一个问题,王秀英家实在是太简陋了。
灶台是旧的,锅是破的,调料也不全。
傻柱越做越憋屈,但忍着没说什么。
傻柱这个时候也清醒了, 他要的是城里有工作的,家庭条件不太差的,有知识有文化的白富美。
这个女人虽然和自己聊得不错,但说到底还是个穷酸,所以恐怕还是不要在一起的好。
要不然的话,以后是会被院子里的人笑一辈子的。
饭做好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王秀英的父母很是满意,一边吃一边夸。
王秀英更是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
吃完饭后,傻柱坐在那儿,莫名其妙就问了一个问题。
“秀英,你们家平时做饭的条件就这样?”
王秀英一愣:“是啊,怎么了?”
“这么简陋的条件,你怎么能吃得下饭?”傻柱皱起眉头,“我跟你说,做饭这事儿,工具很重要。锅要好,灶要好,调料要齐全。你这个条件,我以后怎么给你做饭?”
王秀英的父母面面相觑。王秀英也愣住了。
“柱子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算了,没什么意思。”傻柱摆了摆手,不说了。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秀英的脸沉了下来。她站起来,看着傻柱,说了一句让贾张氏心碎的话。
“何师傅,您到底是找媳妇还是找厨房?”
傻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傻柱愣在那儿,耳朵根子通红。
“您是个好厨子,但您不是一个好对象。对不起。”
王秀英说完,转身走进了里屋。
贾张氏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把椅子坐翻了。
“不是?你们不是聊得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黄了?”
傻柱蹲在贾张氏家门口,闷着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她说我不在乎她。”
“那你到底在不在乎她?”
傻柱沉默了。
贾张氏一看他这表情,心里头就凉了半截。
她费了这么大劲儿撮合的这一对,眼看着就要成了,结果傻柱自己把人给气跑了。
三大妈买了两斤桃酥,拎着去了街道办。
马大姐一看桃酥,笑脸相迎,把未婚女青年的名单翻了出来。
周美兰,二十五岁,在国营理发店上班,家就在隔壁胡同。
关键是,三大妈还打听到一个重要信息:周美兰特别崇拜文艺工作者。
她平时喜欢看电影,喜欢听广播,对放映员这个职业很有好感。
这不就是为许大茂量身定做的吗?
三大妈信心满满地找到了周美兰,把许大茂的情况一说。
周美兰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见一面吧。”
三大妈高兴坏了,赶紧回去通知许大茂。
许大茂一开始是拒绝的。
六战六败的经历已经严重打击了他的自信心。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找不到媳妇了。
但三大妈不依不饶,用尽了浑身解数,哄的、骗的、激将的,全都用上了。
“大茂啊,你想想傻柱。傻柱介绍的都黄了,你这时候要是成功了,那不就是你赢了傻柱一回吗?”
这句话戳中了许大茂的死穴。他一听能赢傻柱,立刻来了精神。
“行,见一面。”
相亲的地点定在理发店附近的小公园里。
周美兰下了班直接过来,许大茂请了半天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特意理了理。
见面那天,天气不错,公园里月季花开得正好。
许大茂提前到了,坐在长椅上等着。
很快周美兰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许大茂一看,心里头先满意了三分,这才有点文青少女的感觉嘛。
两个人在公园里走了一圈,聊得居然还不错。
主要是周美兰一直在问许大茂放电影的事儿,许大茂自然是有问必答,而且越说越来劲儿。
周美兰听得也认真,不时发出“真的吗”“好厉害”这样的感叹。
许大茂心里头美极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懂得欣赏他的人。
但是,好景不长。
走着走着,许大茂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傻柱。
傻柱也在这个公园里。他一个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许大茂立刻紧张起来。
他怕傻柱看见他,又怕傻柱没看见他。他希望傻柱看见他正在和一个漂亮姑娘约会,但又怕傻柱过来捣乱。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绕道的时候,周美兰忽然说了一句:“那边那个人在干什么呀?好奇怪。”
许大茂赶紧说:“不知道,不认识的,咱们走吧。”
但周美兰已经好奇地走了过去。
傻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先看见周美兰,然后看见了许大茂。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哟,大茂,又相亲呢?”傻柱慢悠悠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打量了一眼周美兰,“这回这个看着不错啊,比前面几个都强。”
许大茂的脸顿时就白了。他最怕的就是傻柱提起他之前的相亲记录。
果然,周美兰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许大茂:“前面几个?”
“没有没有,他瞎说的。”许大茂赶紧否认。
傻柱笑了一声:“对,我瞎说的。大茂这人眼光高,一般的姑娘看不上。前面那几个都不是他的问题,都是姑娘不好。”
这话听着像是在帮许大茂说话,但配上傻柱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儿。
周美兰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了看傻柱,又看了看许大茂。
“许师傅,您之前相过几回了?”
许大茂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个数来。
傻柱在旁边替他回答了:“不多,也就七八回吧。不过都没成,不是他瞧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瞧不上他。”
周美兰的表情变了。她不是介意许大茂相过亲,而是介意许大茂刚才一直在骗她。
刚才许大茂明明说过“没怎么相过,你是第一个”。
“许师傅,您刚才跟我说您是第一次相亲。”
“我……那个……”许大茂的话卡在嗓子眼里,脸涨得通红。
周美兰没有再说什么。她礼貌地对许大茂点了点头,又对傻柱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许大茂站在原地,看着周美兰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头那个恨啊。
他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看着傻柱:“何雨柱!你是不是故意的!”
傻柱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怎么就是故意的了?我在这儿好好地坐着,是你们自己走过来的。再说了,人家姑娘自己问的,我总不能撒谎吧?”
“你——”许大茂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个臭厨子!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自己打光棍就罢了,你还想让我陪你一起打光棍!”
傻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许大茂,语气难得的认真:
“大茂,我确实打光棍,我也确实没资格说你什么。
但是我问你一句话——刚才是谁骗了人家姑娘?”
许大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说完,傻柱转身走了,留下许大茂一个人站在湖边,愣愣地看着水面发呆。
三大妈在公园门口等了半天,看见周美兰一个人先出来了,就知道又黄了。
她追上周美兰想问个究竟,周美兰只说了一句“许师傅不太诚实”,然后就走了。
三大妈气得差点没把公园门口的石狮子给踢翻了。
七战七败。
三大妈终究还是没能给许大茂介绍成一个对象。
贾张氏那边,傻柱和王秀英也黄了。两个媒婆忙活了一两个月,加在一起,一场都没成。
这天傍晚,贾张氏和三大妈不约而同地坐在了院门口的台阶上。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一群麻雀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过了好一会儿,贾张氏先开了口。
“你说,咱们这是图啥呢?”
三大妈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贴了十一壶茶、八盘瓜子、三斤桃酥,还有一双新布鞋,那天跑断了鞋底子。”
贾张氏也叹了口气:“我比你强点,我没贴东西。但我搭进去了不少脸面,现在人家跟我说,贾媒婆介绍的也黄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的,反正等她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笑成了一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都疼了。
“三十五块钱——哈哈哈哈哈——我当时就觉得三十五块钱怎么那么好挣——哈哈哈哈——”
“你还好意思说!你那天在我面前数钱,一张一张地数,存心气我?”
“我就是存心气你怎么了?谁让你那天拿洗脚水泼我来着~”
“我什么时候泼你了?我那是泼院子……”
两个人笑够了,笑累了,靠在门框上喘气。
“说实话,”贾张氏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那三对也不是正儿八经成的。
都是凑合。凑合到一块儿,能不能过长久,我心里头也悬着呢。”
三大妈点了点头:“我那七个,哎呦,现在想想,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也不怪人家看不上,我这眼光确实不行。”
“你那不是眼光不行,你是太着急了。”贾张氏难得说了句公道话,
“你就想着赶紧成一对,压我一头,所以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拉过来就相。那能成吗?”
三大妈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贾张氏说得对。
“你呢?你那个傻柱和王秀英,到底为什么黄的?”
贾张氏摇了摇头:“傻柱那个倔驴,人长得丑,心却花的很。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心里头早就有标准了,就是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