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我跟您介绍一下,这是这孩子的大哥,之前上过报纸,见义勇为的……”
村长骄傲地拉着警察,介绍谢宴,“咱们县的县长还来看过他。”
此时此刻,谢宴就是村里的门面。
他们村,绝对不是那种搞传销的!
说完,还不忘剜了谢文虎一眼。
这以后他到街道办开会,不被别的村长笑死才怪。
警察听完,恍然大悟,上前就要和谢宴握手。
“警察同志……”谢宴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这个弟弟不可能是搞传销的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文虎从小到大,都是爱读书的好孩子,我爹娘做梦都盼着他考大学呢。”
“而且家里吃的穿的,从来不缺他的。家里鸡下的蛋,全给他吃了,他怎么可能会跑到广省去打工?”
“我听说现在人贩子多,肯定是人贩子把他骗过去的!”
……
鸡蛋这事是绕不过去了。
一直没说话的谢土根,从听到谢宴夸谢文虎那些话开始,脸就红了。
想说别夸了,可一听到“鸡蛋”,脸唰地一黑。
“小宴,你这孩子!”门口的张婶子看谢宴还在给谢文虎说话,赶紧喊他,摆手让他别说了。
其他人也一样,谢文虎什么样他们心里有数,都喊着让他别管。
“不,我相信文虎!”谢宴装得跟真的一样。
握着拳头的谢文虎被感动得松了一点劲儿,眼眶还红了。
从被送回来到现在,他收到的全是嫌弃。
到头来,还是大哥……
不!再怎么样,都怪大哥。
松了的拳头又握紧了。
警察和村长一起叹了口气,能听出来谢宴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至于谢文虎,错了就是错了,事实摆在这儿。
“人我们已经送回来了,谢文虎贩卖假药,罚款三千……”
啧。
本来还想继续说点什么的谢宴,一听到三千罚款,立马不说了,跟着村长摇头叹气。
谢土根一听三千,腿一下子就软了。
还是那句话,家里哪有钱啊!
前面还不敢看谢宴,这下敢把目光放在谢宴身上了。
李素兰一看这情况,马上接话:“三千,这么多?!”
“唉,我们两口子不知道这事,钱都在沪市没带回来……”
说完,走到谢宴面前,用胳膊肘挤了他一下,意思让他别乱说话,敢掏钱试试。
三千的希望没了。
谢土根就算不想给,村长也不答应。
这不光是普通家事,还关乎村里的脸面。
借钱?有吴大爷的前车之鉴,谁敢借?
最后,把田全部抵押了,跟村长借了三千。
为期一年,还不上,田就被卖。
六点钟,总算把警察送走了。
天已经黑了,冷飕飕的。
村长看着大家伙一直在门口等着,又看了看谢宴买的那些东西,赶紧分分吧!
买的时候还有两罐麦乳精,这两罐是谢宴要送给那两位给钱的村民。
两个人拿到麦乳精,受宠若惊。
以为谢宴赚了钱会忘了大家,没想到还知道感恩,当初给的十块钱没白给。
剩下的人也没什么好羡慕的,毕竟给钱和给鸡蛋确实不一样。
他们当时可不敢给钱,谁知道谢宴做生意会不会成功。
炒货糖果什么的,一人一点,十几个人差不多分完了。
还有没来的,村长都替他们收着。
有少部分人,比如谢土根,是一点都没有。
这不能怪谢宴,村长分的,只分给了送鸡蛋的那几家。
没拿到的,大家打趣说当时凑鸡蛋怎么没叫上他们,闹了一会,就各自回家休息了。
张婶子想到谢宴和李素兰已经从谢家分出去了,就拖到最后,问两人晚上去哪住,没地方的话就去她家。
“家……”
“不用了。”
谢土根刚想说家里有屋子,才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了。
谢宴来这一趟就是给村里人分东西的,分完了还说啥?
婉拒了张婶子的好意,说要走了,今晚住李家。
弄得张婶子听完,拉着李素兰又是一通关心。
还是看见伸着脑袋的佟金娥脸色不好,才哼了一声回家。
回家也没去忙别的,而是靠在墙边听隔壁的动静。
谢宴和李素兰扬眉吐气地回来,她心里也爽!
只要佟婆子不爽,她就爽!
……
谢家院子里,只剩躺在地上的谢文虎,和跟谢宴对视的谢土根。
李素兰穿着棉袄,这不是没看见赵娟吗,特意去左边屋子找她说话了。
“老大,进来说两句吧……”谢土根说话没了往常的硬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请求。
谢宴想扭头就走,但听李素兰在左边屋子里炫耀个不停。
上到说明珠,下到说天天吃鸡腿。
自己在外面等着也是挨冻,索性进去吧。
一进堂屋,差点被送走,佟金娥居然给自己跪下了。
这跪受不起,赶紧把人拉起来坐好。
这一拉,倒给人拉出错觉了。
人家以为自己不让跪,是还没太绝情,于是开始卖惨解释。
“老大,当时分家,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就给了一块麦田……”
“文虎以后算是废了,这个家还得靠——”
“靠”字后面还没说完,谢宴就给堵住了:“我知道了!”
“你俩的意思是,以后家里要靠二弟了……”
佟金娥:?谁说这话了?
谢土根:???
“放心,我既然没跟文虎抢东西,就不会跟二弟抢东西。”
“算算日子,好几年了,二弟应该快回来了,回来后镇上会给他分工作……有他在,我也放心一点。”
“天晚了,我走了。沪市生意忙,下一次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们保重身体。”
落寞的背影再次出现。
“儿子!”
佟金娥张嘴喊了一声,喊完就失声了。解释的话,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谢土根嘴皮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想挽留的话咽了下去。
因为刚才那些话,老大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除非是装聋作哑……不想而已。
“走了,你还走不走!不走这里也没床给你睡!”
院子里,李素兰已经从左边屋子出来了。
见谢宴还在堂屋里,没好气地往里喊了一声。
五分钟后。
外面已经飘起小雪了。
佟金娥拿着手电筒,站在大门口,望着远处看不见的两团黑影。
谢土根则站在院子里,花白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
两人这一刻终于知道,跟老大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回头看着还躺在地上的小儿子,谢土根深吸一口气,弯腰把地上扔出来的衣服捡起来。
往左边走一步,想放进去吧,想想又转到右边,放到了右边屋子。
前几个月一想到赵娟背地里骂自己和老太婆的那些话,他还哪哪都不舒服,甚至想过等小儿子出息了把她撵回家。
可如今小儿子成了这个样子,下半辈子还要指望人伺候。
自己和老太婆经历了这么多,肯定伺候不动了。
这事只能轮到赵娟身上。
所以现在不能逼赵娟,得让她缓缓,把人逼走了怎么办?
衣服放好后,又把之前自己看田时做的木板床拖到右边屋子铺好。
都弄好了,再到院子里扶着人起来。
谢文虎躺了半天,自从谢宴出现,就没人在意他。
现在冻得半死,被扶起来倒是老实得很。
可就在谢土根扶着他往右边走时,不行了。
谢文虎用力一推,“扑通”一声,谢土根直直撞到墙上。
还好没撞到头。
又是“哐”的一声响,因为使了蛮力,谢文虎自己也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头子!”
佟金娥听见动静回头,差点吓死,踉跄着跑过去,抄起墙边的锄头就往谢文虎身上打,“你个死孩子,无法无天,你看这个家还有谁管你!”
打吧,打得也不狠,到底是曾经真心宠过的。
—————
李家。
谢宴躺在床上,一会儿翻一下身,骨碌骨碌动个不停,就是睡不着。
“你再骨碌一下,就出去睡!”
“……”
失眠治好了。
秒入睡,呼噜声飘了出来。
好了,这回轮到李素兰睡不着了。
双手捂一下耳朵,还是不行。
用力推一把,没反应。
起床出去上个厕所吧!
才出门,正好跟同样没睡着的李母撞上。
李母见女儿没睡,就又叫她到自己屋里说点“自家”的事。
还是下午塞麦片、说那些话,李父李母才想起来的事。
烧饼摊生意好了,李大哥又是个勤劳能干的。
村里来说亲的一堆,无一例外都被李大哥拒绝了。
拒绝的原因,跟李素兰有关。
因为以前她动不动就跟谢宴吵架回娘家,换成别人家,早就不给她回了。
李大哥受不了妹妹受委屈,怕以后娶了媳妇,对她回娘家指指点点,就一直拖着。
现在呢,李素兰跟着谢宴去了沪市,还在那儿买了房子。
没有佟金娥,也不会天天回娘家了。
李大哥就不用担心这些事了,该找个媳妇了。
找媳妇吧,李父李母肯定得掏钱置办什么的。
这样一来,对李素兰就不太公平。
之前结婚,因为谢宴啥都没有,李母生气,也没给她弄什么嫁妆。
“我和你爹卖烧饼这么多年,一共攒了两万七千多……”
话音未落,李素兰坐不住了,张大嘴巴:“多少?!”
她没听错吧?两万七!家里居然是万元户。
“嘘!”李父让她别咋呼,坐下来,淡定一点。
“财不外露,懂不懂?”
两万七千多块钱,只有一万是慢慢攒的。
另外一万七都是前几个月赚的,尤其是谢宴刚离开公社那段时间,很多人过来吃他的烧饼。
一天最好的时候卖三百块,其他时间都在一百五到两百。
刨去食材成本,一个月卖五千绰绰有余,而且还是一个月三十天风雨无阻。
说实话,数钱的时候,李父都被这么多钱吓到了。
“呸!”
吐口唾沫,开始数钱。
七千块他俩自己留着。
两万块,李大哥和李素兰各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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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宴睡到半夜,突然被一股凉意冻醒了。
看着钻进被窝的人,张嘴准备问她去哪儿了,怀里就被塞了一把钱。
“???”
“我爹我娘给的,给了一万,我哥也一万。但是我只要了八千,另外两千留给我哥当结婚的本钱。”
“这八千,你不许嫌少,去买房子吧!”
钱不钱的不重要,她把全部钱都给李大哥,谢宴都不会说啥。
可是,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把钱放到枕头底下,被子盖好,身子往下缩了缩,仔细摸摸肚子,听听里面的动静。
一点动静都没有,以后肯定跟自己一样“老实”。
“素兰……咱们下一次不买房了,先买一辆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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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在家里待到了大年初四。
本来打算待到大年初七的,但二狗买不到票,初八就得走。
谢宴和李素兰带着李父李母和一些村里人送的菜……还有一个人。
那人是村长的孙子。
学习差,读不了书了。
放在家里怕他跟谢文虎一样,村长就拜托谢宴给带过去。
谢宴看他挺机灵,加上过完年要弄早餐店,等李素兰肚子七个月大时,就坚决不能干活了,于是同意带上他。
而且小声说——这孩子还有性价比。
工资村长说看着给就行,能管口饭就成,不指望他赚钱,别惹事就行。
谢宴就按以前在厂里上班的工资给他,一个月一百五,包吃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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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沪市,火车站。
龚教授带着五个学生外出学习回来,负责接人的车还没到,便想找个地方坐一会。
瞥到旁边正在装修的一家国外咖啡馆,突然想到了谢宴。
后续关于店铺的报纸他有看,一直没机会过来,如今正好。
还没说要过去,身后就有一个学生说了。
“我记得是不是有一家生意特别好的店在这里?”
“对对,记得他还是在火车上帮老师护住钱包的那个!”
“老师,要不然我们去那坐坐吧。”
……
一行人都不需要商量,统一决定去。
可惜,站在门口挤不进去了,里面乌泱泱的人。
门上那面锦旗还在那挂着呢,比锦旗更显眼的,是一张白纸红字的提示——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可能怕人看不懂吧,下面还有一行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