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和李素兰一直在胖子家等到两点钟,才搭上一辆去李父李母家的拖拉机。
过年了,李父李母肯定不会再去卖烧饼,都在家里烤火呢。
隔了四五个月再见到女儿女婿,差点没认出来。
乖乖,这衣服,这裤子,滑溜溜的,一看就是好料子。
卖烧饼的时候,老有人跟李父读报纸,说一些沪市的事情。
最近听到那个什么,说沪市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女婿这个店一天赚三千块钱来着。
他一直以为报纸是夸大其词,现在看这个衣服……是真的!
李大哥自打上次去谢家砸了锅,等再回家时,听说妹妹大着肚子跟谢宴去沪市做生意了,心里还直恼火。
怕谢宴把人拐走卖了,差点辞了工作去沪市找人。
后来还是看了报纸上那些文章,夸谢宴是英雄,又说“两元盒饭”一天能卖三千块钱,心里的石头才慢慢落了地。
对谢宴的偏见是没了,但对谢家,还是有点疙瘩。
……
谢宴把从沪市买的衣服拿出来给老丈人和丈母娘,一抬眼对上大舅哥的目光,尴尬了。
在商场买衣服的时候压根没想起大舅哥,甚至把这号人都忘了。
推了推李素兰,让她解决。
就该她解决,十件衣服她自己就买了一半,按理说就是她吞了大舅哥那份。
李素兰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她真该死啊,居然把亲哥给忘了!
脸不红地从袋子里掏出两袋麦片塞进李大哥怀里,让他……补补身子,早点找个嫂子回家。
谢宴:……这麦片是买给她补的啊,大舅哥补啥?
还有,什么叫补补身子,找个嫂子。
敢情大舅哥一直没结婚是身体不好,貌似知道了什么爆炸性消息。
李大哥被这话弄的不自在,把麦片塞回来,表示自己不要这些。
让谢宴好好照顾李素兰,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就行。
————
在李家待了一个多小时,聊了些沪市的趣事。
还把自己跟李素兰一起买了三套房的事说了,让老丈人和丈母娘以后来沪市有地方住。
包括过完年,店里准备卖早餐。
他俩来,就在店里卖,不用怕刮风下雨的,赚的还多。
“不了不了…就在公社卖,你们是不知道,我这个烧饼一天都能卖三百块钱了,我要是走了,公社就没有卖烧饼的了。”
李父虽然想把李氏烧饼发扬光大,可更放不下老家。
“公社那个阿婆牙口不好,馒头她啃着没有味,每次都要我给她弄软软的烧饼,我走了,她以后吃啥?”
“还有东边那个老许,他孤家寡人的,每次干完活从我这里买块烧饼就吃饱了,回家都不用开火,我走了,他只能去吃贵死了的盒饭。”
“所以不走不走~”
“……”
谢宴也不强求,又聊了一个多小时。
李母拉着李素兰说悄悄话,无非是怕谢宴有钱了就乱搞。
李素兰轻蔑地笑了一声:“娘,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女的穿得漂漂亮亮的,人家哪能看上他?何况他成天在店里炒菜,身上油腻腻的……”
更关键的是,谢宴没钱,店里的账都在她手里呢。
……
这次回来,谢宴得住李家,回谢家没地方啊,床都被搬走了。
给屋子收拾妥当,才拎着东西离开。
李素兰手上啥也没拿,就一个劲捋衣服,她就是要在大家面前显摆显摆!
……
谁知道两人从进村开始,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这不正常啊,大过年的,村里怎么可能没人?
唯一的答案,肯定是谁家又出事了,大伙儿都去吃瓜了。
果然,快到家门口了,就看见外面围了一群人,拐角处还停着一辆警车。
警车都来了,事情肯定不简单。
谢宴忍不住感叹,这个家没自己了,瓜还这么多!
“婶子!”
冲着人群朗声喊了一嗓子。
……
张婶子和众人正忙着看谢文虎的八卦呢,一开始没在意。
直到又传来一声“婶子”,才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
“这是……小宴和素兰?”
人群中有人回头,看见谢宴和李素兰那洋气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
其他人一听,纷纷扭头看。
“这是小宴?我看着像……”
“什么像,就是!换了身衣服而已。可后边那个……是素兰?”
“不是吧?我听说小宴在沪市赚大钱了,一个月三千呢,该不会不要素兰,带别的女人回来了吧?”
“哎哟,那女的咋还大着肚子?!”
“这肚子怕有五个月了吧?”
“起开起开,我看看!”张婶子把人群往后推,眯着眼仔细打量。
说实话,李素兰她一时半会儿真没认出来,还是等人走近了才确认。
这跟走的时候比,完全变样了啊!
“婶子,大爷,叔……你们看啥呢?”谢宴走到门口,张嘴就问啥八卦。
可人家这会不想聊谢文虎了,都想听谢宴和李素兰的“八卦”。
“小宴,发财了!叔差点没认出你来!”
“今天从沪市回来的?还是昨天?”
“素兰白了好多啊,在沪市肯定吃得好……”
“这衣服不便宜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把两人淹没。
李素兰都不知道先回答谁,但心里那叫一个满足。
穿成这样回来,不就是等着被夸的吗?
“婶子,几个月没见你也白了不少!”
“大爷,你身体硬朗多了……”
“大家往后退一下,我俩回来前,特意在沪市大商场给大家带了东西!”
“!!!”
“轰!!!”
其实大伙儿早注意到谢宴手上拎的东西了,就是碍于面子没好意思问。
这下李素兰主动提了,众人赶紧接话。
“哎呀,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
“小宴手上东西不少,不会都是大家的吧?我去喊村长来分!”
“对对对,小宴回来了,赶紧喊村长!村长还在……”
说到这里,大家终于又绕回了谢文虎的八卦。
警察都来了,这种大事,村长肯定在谢家。
谢宴这才有机会再问一遍,出什么事了,警车怎么还来了,这车牌看着不像本地的。
张婶子住隔壁,知道得多一点,拉住谢宴语重心长地说:“小宴,你看看就得了,千万别掺和进去。”
接着就把谢文虎出去“赚钱”和中午被警察送回来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警察说,他在那边卖什么假药,前面都被抓了两次了,放了他还不改。最后又去偷人家的钱……”
谢宴听得迷迷糊糊,等了几分钟,村长还没出来。
李素兰一听是谢文虎出事了,早就想进去看热闹。
谢宴就说先回家看看,等村长忙完了再给大家分东西。
东西不急,反正村长分大家都有份,但热闹不能落下。
—————
院子里,乱成一团。
谢文虎半坐在一个凳子上,脚边全是衣服。
左边屋子窗户开着,赵娟在里面抹鼻子哭。
哭两声,心里气不过,冲着外面喊:“你不是说去赚钱发财吗?当时我就问你那个阿诚靠不靠谱,你还怪我多管闲事!呜呜呜……活该了吧!”
话没骂完,就见谢文虎抄起屁股底下半个凳子,猛地往左边窗户砸去。
“砰!”
“哗啦——”
两声响,窗户玻璃碎了一地,还好砸偏了,没砸进去。
“嗐,文虎你干嘛呢!”
“不准动手!”
门口看到这一幕的人纷纷呵斥。
堂屋里正在说事的村长谢土根和警察听到动静全出来了,不用问,一看这满地碎渣就明白了。
“唉!”村长摇着头,这孩子彻底没救了。
谢土根今天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完了,哪还有好脾气?
见小儿子还在这耍横,气得从墙边抄起一把锄头就要打过去。
“大爷别……”旁边的警察赶紧拦住。
虽然也看不上谢文虎,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挨打,要不然还叫什么警察。
“谢家的,小宴回来了!”门口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其实刚才有人进去叫村长的时候,除了院子里的谢文虎和屋里的赵娟,其他人都知道谢宴回来了。
谢土根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挺不是滋味。
当初他去找村长给小儿子分家,被骂得狗血淋头。
回家想想也对,他怕老大不愿意管,就放弃了。
没想到过年人居然回来了!
这是不是代表……老大还愿意管他们?
强忍着不往外看,只盯着瘫在地上的小儿子。
越看越气!
还指望着考大学呢,结果就这德行!
……
地上,谢文虎听见有人喊谢宴回来了,攥着拳头,咬着牙盯着门口。
他变成这样,都怪大哥!
这话还得说回前段时间,谢土根去找村长给谢文虎分家。
虽然被骂得够呛,但村长看谢土根终于认清这谢文虎不靠谱了,答应帮着分。
在村长见证下,谢土根给了谢文虎两块田,也没让他搬出去,毕竟那时候还指望他考大学。
谢文虎当时满脑子都是出去做生意,分家时没空闹。
再说了,儿子还在户口上,分了有什么用?
总之拿到田后,一点没耽搁,麻溜就卖了一千块钱。
拿到钱不到三天,就和那个同学阿诚去了广省。
到了之后,两个人一头热,还没摸清赚钱的门路。
正在车站说话呢,就有个男的过来搭讪。
问他们是不是来赚钱的,还说有个好项目叫“阳光计划”。
只要加入,包吃包住,一年包赚十万!
谢文虎虽然想赚钱,但对陌生人还是有点警惕的。
他怕那人偷他钱!
而且那人穿得也不像有钱人,怎么可能一年赚十万?
可阿诚信了。
看看嘛,不行再走,主要包吃包住,不用花钱啊!
就是这“包吃包住”让谢文虎点了头。
两人跟着那个男的到了一个厂房似的地方,里面有十几个跟他们一样的人,都说要赚大钱。
前两天还好,就喊喊口号,啥也不用干。
吃的给得也不错,比在家吃水煮菜强多了。
谢文虎的警惕心一下子就没了。
结果第三天,那个男的说“阳光计划”需要投资,投一百下个月赚一千,投一千下个月赚一万。
大家热血沸腾,把钱全掏了出来。
钱拿出来的第二天,就变了。
那个男的拿出十盒不知什么药,让谢文虎出去卖,一天必须卖一盒,卖不出去没饭吃。
还说之前投的钱就是这药的本钱,想赚大钱就得把药高价卖出去。
谢文虎当然不乐意,他要赚大钱,要坐着赚钱的那种,凭什么出去卖东西?
这玩意十块钱都没人要。
结果刚说不卖,就被拖出去打了一顿。
他想让阿诚跟他一起把钱要回来跑路,可阿诚一天卖出去三盒,赚了六百块钱,根本不想走,还跑去跟那男的告状。
谢文虎又被打了一顿,老实了,腿就是那时候瘸的。
后来他想着,阿诚能卖出去,他比阿诚强,肯定也能,于是跟着出去卖。
好不容易有人看他瘸腿可怜,想买一份。
他还没来得及把药递给人家,阿诚就一把将药塞人家怀里,把钱拿走了。
然后警察就来了,阿诚跑了,他还傻站在那。
两次都这样!
最后能回来,是那男的在那一片待久了也卖不出多少,就带人换地方。
谢文虎没啥用,人家所以没带他。
他找不到大部队,就去报警了。
……
门口中间,人群已经让出一条路。
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缓缓走来的谢宴和李素兰身上。
这次李素兰要走前面,她要扬眉吐气。
堂屋门口,佟金娥扶着门探出脑袋,望着快要认不出来的李素兰,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左边屋子里,赵娟也不抹眼泪了。
眼泪早流干了,还流什么流?
李素兰那身洋气的衣服,她上大学时经常看见。
她想象中的未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怎么变成李素兰了?
“吱吱吱——”
磨牙声,不用说,谢文虎发出来的。
村长是唯一一个眼神纯炙热、没杂念的人。
谢宴做生意能成功,那就是村里的骄傲啊。
村里为每一个走出去发财、考上大学的孩子感到自豪。
最后一道目光来自警察,带着探究,咋感觉谢宴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