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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其他类型 > 已相思,怕相思 > 第494章 沐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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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前一日,百花簇拥的庭院中,朝瑶正忙得像个陀螺。

她今日的装扮?娇艳夺目?,与这满园芬芳争辉。一身?绯霞似的裙妆?,不同于中原礼服的宽博,倒是依着身段裁的,腰肢束得纤纤,层叠轻薄的红绡从腰际迤逦垂下,随她走动时宛若流霞拂地,漾开潋滟的波光。额前坠一串细巧的红宝石流苏额饰,恰恰掩去那枚神圣亦显眼的洛神花印。

最惹眼的是她身后那幅?长及腰际的轻红头纱?,颜色比裙裳稍淡些,似天边将散未散的朝云,又似暮春最后一瓣海棠,静静披在身后,行动间悄然曳动,无声却牵引所有目光。

这般浓烈鲜活的红,愈发衬得她?肌骨莹澈如月魄初凝,容颜清媚似雪里绽丹?,一双眸子点漆含星,顾盼时流光溢彩,生生将满园芳菲都比作了黯淡背景。

她一边吩咐几个傀儡往一辆宽敞云辇上搬东西,一边亲自动手整理,忙得团团转,裙裾与头纱翩跹翻飞,宛若一团跳动的火焰,明艳灼人。

“这笼子仔细些,里头是老祖宗上回夸过鲜嫩的雪兔。”

“那坛酒可别颠簸!离戎昶私藏的好物,专程借来给老祖宗品鉴的。”

“白狐裘呢?对,就是那件。山中清修寂冷,老头子嘴硬,身子可得顾着。”

恰此时,西陵珩与小夭用过早饭,缓缓步入庭中。西陵珩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裙,外罩素纱缥缈,容颜温婉如旧,岁月只为她添了沉静气度,唯在见到女儿这身过分耀眼的装束与热火朝天的场面时,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柔光。

小夭着鹅黄衫子,比之妹妹的秾艳张扬,她更显清丽窈窕,与涂山璟定情后眉目间尽是安稳恬然,只在偶尔垂眸时,依稀可见昔年挣扎磨砺淬出的那份韧劲。

“瑶儿,”小夭先开口,声音温软中带着姊姊惯常的轻责,“昨夜与爹聊到那般晚,今晨又起这大早折腾,穿得这般……招摇,倒像是去抢亲了。”

朝瑶闻声回眸,刹那间笑靥绽开,竟比身上红裙还要灿亮几分。她随手牵起裙边,动作洒落自在:“小夭、娘!我这不是惦记着辰荣山的老祖宗嘛!祭典在即,总得先去打点打点,顺道么……”她眼波一转,狡黠流光隐现,“顺道向老祖宗讨教几桩疑难,譬如昨夜与爹聊起的那些。”

西陵珩静静立在花荫下,目光从那堆琳琅满目、甚至透着几分胡闹的礼物,缓缓移到女儿明澈无尘的笑脸上。

耳边是朝瑶口中自然流泻的老祖宗三字,那般亲昵、信赖,甚至透着被宠惯了的骄纵,与她记忆深处那位威严冷峻、算计优先的父王身影,骤然碰撞,裂出令人晕眩的鸿沟。

“瑶儿,”西陵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穿过庭院喧嚷,“你与你外爷……平素便是这般相处么?”

朝瑶正俯身检视酒坛泥封,闻言直起身,红宝石额饰在她额前轻晃,碎光点点。

她望向西陵珩,目光澄净坦荡,无半分闪躲:“是呀,娘。老祖宗那人,毛病是多,可同我倒是投缘。除了偶尔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骂几声小兔崽子,多数时候极好说话。您瞧这些,”她指了指云辇,“他见了保准嫌又拿这些劳什子来扰我清静,转头定用得比谁都欢实。”

她说着,想起什么趣事,眉眼愈发弯如新月:“娘您是不知,他可有趣了。前回我拉他去城中乐坊听曲,他板着脸正襟危坐半日,出来却道靡靡之音,乱人心志,不及昔年军中战鼓慷慨,可那琴音激越处,他手指分明在膝上悄悄叩着节拍呢!还有啊,我抱怨九凤脾性躁、相柳心思深,他竟教我什么烈女怕缠郎、以柔克刚的歪理,还说当年......”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西陵珩的脸色,在晨光中似乎微微白了一瞬。

那双曾盛满痛苦与倔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连朝瑶一时都无法完全解读的哀伤。

小夭悄然握住了西陵珩微凉的手,无声传递着暖意。她看向妹妹,目光柔和却带着一缕极淡的怅然。

与外爷的关系,经朝瑶多年插科打诨、似无心却有意的润滑,早已从最初尖锐的怨恨疏离,转为?彼此尊重、内心保持距离的平静?。

她能明白妹妹那种毫无负累的亲近,可她们与母亲不同,母亲是被外爷那柄刀实实在在刺穿过的,伤口纵然愈合,疤痕却永在,无法如朝瑶那般,将那个曾带来无尽苦痛之人,仅仅看作一个有趣、嘴硬、可亲近逗弄的寻常长辈。

庭中一时寂寂,唯有鸟鸣啁啾,花香浮动,却似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朝瑶脸上灵动的笑意渐渐沉静下来。她不是不懂,只是她总选那条更直接、更卸力的路。

走到西陵珩身前,牵起她另一只手,那手心微凉。

她嗓音放软了,少了平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温煦:“娘,女儿晓得您心里有个结。那结太深,也太疼,是女儿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

“老祖宗他……或许确曾是您与爹爹、外祖母与舅舅们苦难的源头之一。帝王心术、家国权衡、对至亲之伤……女儿无意为他辩解半分,那些都是真切发生过的。”

她握紧母亲的手,目光明澈而恳切:“或许在他人眼中,他曾是那位君临天下、威严肃穆的西炎王。但于女儿而言,?无论他是高居王座,还是如今退隐山野,自女儿在他身边起,他在我面前便首先是个会悉心教导我、也会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家?。他授我兵法权谋,亦默许我领兵;他骂我胡闹,却将西炎大亚之权予我,容我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我同他说朝堂、说情爱、说市井琐碎,他总会听着,骂我,再给出他的见地……于女儿,他是很重要的老祖宗。”

朝瑶眼底流光微转,似有慧黠,亦含着洞明世事的豁达:“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娘,光阴最是无情,亦最是慈悲。恨一个人,太耗心神,尤是恨一个亦曾予您生命与最初温暖之人。女儿并非劝您原谅──有些伤痛,或许本就不该被原谅。女儿只是觉得……如今爹爹归来了,您也回来了,小夭与我皆在您身旁,玱玹登位了。前尘旧枷,或许不必再背负得那般紧了。此番辰荣山祭奠英烈,何尝不是与过往做一场告别?”

她语调转轻,却字字清晰:“至于见与不见,全在娘亲一念。您若不想见,女儿便将他拦在山中,保准不教他扰您清净。您若愿见……哪怕只是遥遥望一眼,瞧瞧这个您曾敬爱亦曾痛恨的父亲,如今究竟成了何等模样,亦未尝不可。不为他,只为让您?心底那头困守多年的旧兽,得见天光,沐此暖阳?。”

西陵珩久未言语。她凝视着眼前一身红装、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儿,看着那双盛满理解、疼惜与纯然光亮的眼睛,再感受掌心来自小夭的温热与沉静。

记忆的潮水与现实的暖流在她胸中激荡冲撞。

赤宸的存在是她此刻心安的锚,可两个女儿,尤其是朝瑶所展现与父亲那般不可思议的寻常祖孙情谊,宛如一面澄镜,映出另一种可能──岁月长河或许真的淘洗了某些锋芒,权柄褪去后,那个男人是否真露出了她从未得见人的侧影?

獙君、小夭口中那些鲜活甚至荒诞的细节,与她封存数百年的冰冷记忆格格不入。

她不是不信父亲会变,她是不敢信自己是否还有勇气与心力,去重新直面、触碰那段镂刻入骨的过往。?

小夭在此时轻声开口,嗓音温和如潺潺溪水,抚平着无形的褶皱:“娘,瑶儿说得在理。过往之痛,孰能轻忘?可正如璟常劝我的,握得太紧,伤的终是自己。我们如今在一处,爹爹也在,便是圆满。外爷之事……顺其自然便好。您若想见,我与瑶儿陪着您;若不见,亦无人能迫您。”

她的话语平和坦然,既无强求亦无退避,不强求释怀,亦不沉溺自耗,只是在现实的安稳中,寻求一份内心的平静。

西陵珩缓缓阖目,复又睁开,眼底那一片惊涛骇浪终是渐渐沉淀,化作深潭般的静谧,其间却又萦绕着千丝万缕、难以尽述的复杂情愫。她反手,将两个女儿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力道很重,仿佛要借此确认此刻的真实。

她看向朝瑶,唇边终是泛起温软至极的微笑,轻叹般道:“我的女儿们……真是长大了。”

朝瑶嫣然一笑,霎时如云破月来,满庭生辉,仿佛方才那番沉静对话从未发生。

“那我先行一步啦!老祖宗还等着我的野味下酒呢!”

她松开手,轻盈旋身,红裙与头纱扬起流丽弧度,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赤色灵雀。

登上云辇前,她回首,朝西陵珩与小夭挥了挥手,笑颜明媚烂漫如初,唯独那双星眸深处,掠过一瞥唯有至亲方能体察,了然于心的暖光与支持。

辰荣山路遥,祭典钟声未响,一段横亘生死爱恨的私藏过往,正待时光与亲情温柔合页。

洪江与相柳一行人,今日也该抵达了。?北冥别时,曾对他说我在这里。

她要他踏入辰荣山的第一眼,便看见她──看见这身灼灼如焰、专为他而披的红裳,在这意义非凡的山麓,如一座最明亮的灯塔,昭告她的存在与等待。

云辇在辰荣山稳稳停住。车帘尚未完全掀起,一团灼目的红影便“嗖”地窜了出来,像颗点了引线的火红炮仗,直冲太尊日常起居的宫殿而去。

沿途侍从显然早已习惯,纷纷躬身避让,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飞扬的红纱与银铃般的笑声由远及近,又一阵风似的掠过。

“老祖宗!您最贴心、最可爱、最惦记您的小兔崽子来啦——!”

人未到,声先至。

殿内,紫檀长案后,身着玄色常服、发髻一丝不苟的太尊西炎王,正执朱笔批阅着一摞厚厚的试卷。

闻言,他笔下未停,只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哼了一声,中气十足:“聒噪。进来。”

殿门被“砰”地推开又合上,朝瑶带着一身阳光与花香卷了进来。她今日这身红实在太过打眼,衬得满室沉肃的墨香与庄重的陈设都亮堂了几分。

她几步蹿到长案前,毫不客气地歪着头看那试卷:“哟,栽星筑这个月的考核?让我瞧瞧是哪个小倒霉蛋的文章又惹您老人家皱眉了?”

太尊搁下笔,身子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目光如炬,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她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愈发明艳生动的脸上,眉头习惯性蹙起:“穿成这样,是打算放火烧山,还是嫌自己不够显眼,生怕那小子到了找不着你?”

这小兔崽子,今日倒把一身锋芒,裹进了云霞里。红得这般招摇,是嫌盯着她的眼睛还不够多么?

也罢,玉总要琢,凤总要鸣。这般颜色气度,方衬得起她踏上的路。

只是这路……步步皆是烈火荆棘。

朝瑶笑嘻嘻地转了个圈,红裙与头纱绽开:“好看不?新做的裙子,多精神!烧山多没意思,我这是给您这宫殿添点喜气,去去您批卷子的晦气。”

她凑近,瞄了眼试卷上的名字,“啧,又是理论经义扣分?老祖宗,您可别太苛责,栽星筑里好些是文武榜落选的实干之才,他们可能背不全那些经书,但说起河道走向、农具改良、边关布防,头头是道。咱这学府,不就是为了补上他们这块短板,也让他们那些实学有个进身之阶嘛。”

太尊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知道。否则你以为,单凭你几句有教无类、唯才是举的空话,就能允你办这栽星筑,还亲自来当这劳什子大司成?”

他放下茶盏,指尖点了点试卷,“不过,实干之才,也需知礼明义,晓古通今。否则,纵有济世之能,亦易沦为权术之器,或目光短浅之辈。分寸,需得拿捏。”

这话里透着帝王惯有的权衡与深远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