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慧淑与归字营的士卒,看着扑在亲人身上嚎哭不止的村民,似也被唤起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惨事。
刘慧淑眼睛微红,低声对刘鱼龙道:
“二哥,帮着他们一起收敛尸首吧。”
刘鱼龙吸了吸鼻子,一挥手:
“兄弟们,咱们去搭把手。”
归字营的士卒纷纷涌上前去,帮着那些老弱妇孺抬尸首。
那些老弱妇孺虽悲痛不已,但见得大周的士卒上前帮忙,却不让他们动那些尸首。
刘鱼龙尽量将声音放得缓和:
“你们别怕,我们是好人。”
那些老弱妇孺虽听不懂大周话,也知晓大周的兵卒没有恶意,连连向他们作揖以示感谢。
刘鱼龙等人见这些人面有谢意,却不肯让他们帮忙,正自疑惑间。
却见得那些妇嬬作完揖,便开始扒死去亲人的衣衫,而后快速给孩子们披上。
刘鱼龙等人终于懂了。
珍支村太贫苦,这些村民衣衫单薄而又破烂,有的人甚至连鞋也没有得穿。
亲人已死,但衣衫却还可以用得上。
毕竟亲人已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刘鱼龙等人不忍看这一幕,皆转了过头去,身形微微颤抖。
他们虽当过海盗,却也是贫苦人家出身,家中亲人也惨死于倭人的屠刀之下,现在怎看得了这个。
刘鱼龙喘着粗气,心头烦躁无处可泄,奔过来将山崎一顿暴揍。
他倒也有分寸,怕把山崎打死,又转向那十几个被捆成粽子的倭兵,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姜远知刘鱼龙心里不好受,也不制止他,待得他发完怒,这才对文益收与顺子道:
“找间屋子,将山崎与这些倭兵带去,审出他们去高丽的目的。”
“诺!”
文益收与顺子一挥手,让手下兵卒将山崎等人,拖进一间小草屋中。
此时,安浩宇也带着几个村民回来,这几人一言不发,屈膝一跪,朝姜远行了个大礼后,也跟着文益收等人进了草屋。
随即,草屋内传出了文益收与顺子的喝问声,与山崎等人的惨叫声。
此时,村外马蹄声又响,陈青纵马疾驰而来:
“侯爷,方圆三里皆寻过了,没有再发现倭人踪迹!”
姜远点点头,问道:“卢校尉可曾回来了?”
陈青答道:“还未回返,若无意外,应该也快回来了。”
陈青话音刚落,卢义武带着五百骑已是出现在村口。
卢义武翻身下马,大步走至姜远身前一拱手:
“侯爷,末将往新逻腹地方向,前出了七里,未见敌踪!”
姜远摸了摸下巴:“如此看来,就只是这一小股倭人了。
今日天色已晚,让将士们在村外扎营,明早进大雪山!”
陈青闻言一喜:“侯爷,您找着向导了?”
姜远笑了笑:“找着了。”
陈青哈哈笑道:“那太好了,如若能穿过大雪山,不但不用绕路,还能缩短一半的路程。”
姜远转身看向村后雪皑皑的大山,轻呼一口气:
“但愿一切顺利吧。
陈将军,安排扎营吧,告诉将士们,不得进村强占村民的屋子。”
“诺!”
陈青一拱手,甩了披风大步而去。
姜远拍拍身上的雪渍,正想进草屋问问审讯情况。
刚转过身,就见得刘慧淑与归字营的兵卒,正在给村民们分大饼,顿时脸色大变,怒吼道:
“刘慧淑!刘鱼龙!你们干什么!”
刘慧淑等人听得姜远的怒吼声,吓得一颤,茫然的转身看向姜远。
姜远阴沉着脸迈着大步走到刘慧淑面前,一双俊目欲喷火:
“刘慧淑!谁让你们给村民们分饼的!”
刘慧淑不知姜远为何发这么大的火,怯怯的说道:
“我看他们太可怜了,分张饼给他们…”
姜远怒问道:“发了多少饼出去!”
刘慧淑低着头答道:“我们每人分了一张!”
姜远顿时暴怒:“你们是真大方,一张饼一斤重,说发就发!给我收回来!”
刘慧淑听得姜远让他将饼收回来,不可思议的看着姜远:
“侯爷,他们没吃的了…”
姜远一字一顿:“我让你将饼全部收回来!”
刘慧淑惊讶的看着姜远,突然觉得他好陌生。
刘慧淑脸上浮出一丝倔强:
“侯爷…他们快饿死了啊…咱们给点吃的有何不可!您怎么忍心…”
姜远冷哼道:“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们不来,他们也能活下去,需要你操心当好人?!”
刘慧淑万没想到,姜远竟然说出这么冷血的话来。
这还是曾经那个,为吾屿岛乡亲谋生路的侯爷么。
这还是那个,捧着饭碗与士卒坐在一起吹牛打屁,和善近人的侯爷么?
这还是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盖世英雄么。
这一刻,刘慧淑突然很难过,很失落,眼泪一下滑落了出来。
一众归字营的将士,也惊异的看着姜远,像是第一天认识他。
姜远见得她哭,压了压怒火:
“你还有脸哭!出来前,我有没有传下军令,所有的粮食必须尽量节省?!
你们把饼给了他们,你们吃什么!啊!我问你们!
咱们是干什么来了!咱们是来发善心的么!”
姜远越说越火大,气得胸口都要炸了。
他们这一路人马,属奇兵突袭,不仅没有辎重,带得吃的也是经过严格控制的,粮食一点都不能浪费。
眼看明日就要翻大雪山,刘慧淑倒好,带头将携带的大饼给分了。
若是十日内翻不过大雪山,或在山中遇上突发情况被困,因少了一张饼,归字营这一百号人,很可能拖累全军。
姜远冷冷的说道 :“刘慧淑!本侯的话你没听见么!”
刘慧淑抹了把泪:“侯爷!小的分的是自己的饼!
分出去了,我不能往回拿!”
刘慧淑一指边上一个三四岁,抱着大饼狼吞虎咽的小女孩:
“侯爷,您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小的孩子挨饿吗!
慧淑挨过饿,我不能装看不见…我可以省一点…”
姜远转头看了一眼那啃饼的小女孩,怒气稍息了息,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就你挨过饿是吧?!本侯难道没挨过么!
行,你省自己是吧!”
“来人!将归字营的干粮罐头收了!
刘慧淑擅违军令,抽上三马鞭,以儆效尤!
再放出信鸽,让樊将军来接人!”
刘慧淑听得姜远不仅要打她,还要赶她回去,眼泪汪汪的看着姜远一言不发。
一个鹤留湾老兵护卫劝道:
“东家,罚刘军头回去就行了,天这么冷打不得啊!”
姜远眼一瞪:“你们是第一天跟着我么!动手!”
老兵们也知道姜远发起火来不得了,只得对刘慧淑道:
“刘军头,自个趴下吧。”
刘慧淑一言不发,俏目中满是失望之色,流着泪趴倒在雪地中。
老兵护卫一抖手中的马鞭抽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正在村外安排扎营的陈青,听得姜远的怒吼声,又见姜远的护卫扬了马鞭,急匆匆的赶来:
“且慢动手!侯爷,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怎的还要将夫…咳,将刘军头往回赶呢!
有什么事,你单独罚她就是,不能当众打啊,使不得。”
姜远冷哼一声:“陈将军勿需多言,让人放信鸽,让她带着她的人回去!
行刑!”
刘鱼龙傻眼了,连忙一跪:
“侯爷,不要打小的妹妹,小的们错了,要打您打小的,您别赶咱们回去!”
归字营的兵卒,见得事情竟这么严重,齐齐跪倒在地:
“侯爷,我们错了,您要罚就罚我们!”
陈青看了看村民们手里的饼,瞬间明了,连忙拉住准备行刑的护卫:
“侯爷,要不算了吧,咱们大伙每人匀一口也就行了。
等过了大雪山,咱们就不怕了。
再说这寒冬腊月的,打伤了极是麻烦。”
姜远正色道:
“这是匀一口的事么,这是要命的事!
卒不听将令,我没将她砍了,算是从轻了!”
刘慧淑擦了把眼泪:“侯爷要打要杀,慧淑绝无怨言,但慧淑发过誓,今天生都要跟着您,我不会回去的!
可慧淑凭良心而为,见不得弱小,这也有错么!
我一看见那么小的孩子挨饿,我就是想侄女兰儿…
慧淑这条命是您的,您要拿去,慧淑给你!”
姜远听得这话,原本息下去的怒火又腾腾而起:
“你的意思是本侯冷血了!?好!本侯就是冷血之人!
来人,打五鞭!不!十鞭!”
“侯爷息怒!消消气,末将来说。”
陈青见得姜远动了真怒,连忙去拉刘慧淑,生拉硬拽的将她拉了起来拖到一边,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那些村民似也知道了姜远因大饼之事,要打那个好心的女将军,皆怯怯的将手中的饼递向姜远。
那个狼吞虎咽的小姑娘,轻拉了拉姜远的衣角,用力仰着头,双手将吃了个缺口的饼,高举着递给姜远。
姜远看看这些面黄肌瘦的村民,又看看那可怜兮兮的小姑娘,久久不语。
姜远也有些心酸不忍,他的心肠也不是铁打的。
当年去往回南关时,他在兴洲遇上快要饿死的王氏与小娟儿,心里头难受得不行。
那会儿他明明自身前途未知,却仍坚持能救一个是一个,将王氏与小娟儿救了下来。
且,姜远当了侯爷后,也仍挨过大饿,吃过大苦的,很清楚在这世道,底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也心有悲悯,并没有因为当了几年侯爷,而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更没有视苦难之人为蝼蚁。
相反,他在大周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后,兼济天下的心更重,尽量去帮所见之苦难,尽量去平所见之不平。
可他现在是领兵主将,深入敌后不仅凶险异常,且没有后援,容不得他发什么善心。
他带着三千将士出来了,只想完完整整的将这三千人带回大周。
他不想再像当年在武威山一样,带五百兄弟出去,只回来一百二十一个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杜青,轻拍了拍姜远的肩:
“姜兄弟,我知道你也不忍收回这些饼,即然你当不了这个恶人,又怎能逼着刘姑娘当。
我知道,军有军规国有国法,刘姑娘虽违了军令,但出发点是好的,若你因这个打她,不妥。
训斥一番,杜绝这种事再发生就行,她与归字营才入军中不久,算了。”
姜远叹了口气,苦笑了一声,想解释一下:
“其实我…”
杜青缓声道: “杜某知道!都知道!
你定是又想起武威山那一战了,你想将所有兄弟都完好带回去,所以现在你才这么大的怒,你没错。”
“可是,刘姑娘他们也没错,她有善心这是好事,你不该发这么大的怒。
也不该赶她回去,咱们人活一世,图的就是个良心安顺。
我想,你也不愿你带的兵,全是冷冰冰的杀人傀儡。”
“再者,你带兵出来冒大险,不也是想去救尉迟耀祖,为了大周安宁么?
其实,你若是没良心又冷血,你这个当侯爷的根本不用来。就是天子,也不愿让你出来冒险,可是你仍然来了。
你救人救国是大义,刘姑娘拿出自己的粮分给穷苦之人,又何尝不是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