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波迈步走进李斯群办公室,只见李斯群坐在办公桌后,几个月不见,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神色也比往日暗沉了些。
李斯群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听说你们要护送丁主任去港岛?”
李海波神色依旧从容,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是的。
丁主任的港岛之行,是汪主席亲自授意的。
目的是联络一批支持和平运动的民党元老。
此次前去,预计待的时间会比较久。”
李斯群闻言,脸色瞬间一沉,“这么大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向我报告?”
“啊!这个……!这么大的事你会不知道吗?”
李斯群不惜可否,看我就双眼紧紧盯着他,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我记得可是交代过张大鲁处长,按月给你们支付了茶水费的吧?
当初特意交代,让你们就近监视丁木村,他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要及时汇报!”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击着办公桌,“这么长时间,我看你们是把好处都收足了,却把我的吩咐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不报告,难不成这么些年老子给的钱,终究喂了狗?”
“这个……,李主任,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么些年,我们可都是事无巨细的把丁主任的行踪都报告了的。
再说了,这几个月的茶水钱张处长可没给!
兄弟们都以为您不用我们监视丁主任了呢,所以这次丁主任去港岛的事,也就没向您报告。”
李斯群眉头一蹙,“什么?张处长这几个月都没给你茶水钱吗?”
“没有!”李海波语气坚定,一口咬定没收到钱。
他心底却暗自盘算:我就赌你不会为了这点钱去找张大鲁对质。
再说了,就算对质我也不怕,老子刚从东北回来,张大鲁就算给了钱,也是给了杨春他们,反正老子没收到。
李斯群紧紧盯着李海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心里打起了算盘:这个时候不能撕破脸,丁木村的港岛之行至关重要,还得指望李海波他们就近监视呢。
对质很容易,但对质完了又能怎么样?
李海波后台硬,深得宪兵司令部赏识,根本动不了他。
再说了,现在撕破了脸,以后他不给自己办事,损失更大。
思索片刻,李斯群终究是选择了妥协,在心里暗自安慰自己:舍得小财,才能抓住大鱼。
李海波看着李斯群神色的变化,心里暗自得意,他要是知道,李斯群在这短短几秒内,就把自己给攻略了,非得笑死不可。
只见李斯群从抽屉里取出两根小黄鱼,轻轻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推到李海波面前,“此去港岛,丁主任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得报告。
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也不能遗漏。
到了港岛,自然有人联系你,这张纸条上是接头暗号,你到时候把情报交给他就行。”
李海波抬手拿起桌上的两根小黄鱼,指尖轻轻摩挲着金条的铭文,却没去碰那张接头暗号纸条,“李主任,此去港岛山高路远。
沿途危机四伏,南方瘴气重不说,港岛物价本就高昂,吃穿用度都得花钱。
我们兄弟多,就这两根小金条,根本不够花呀!
所以,得加钱。”
李斯群闻言,眼角一阵抽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火气,再次从抽屉里取出两根小黄鱼,重重放在桌上。
“够了吧?四条小黄鱼,省着点花,够你们四兄弟玩到肾亏。”
李海波瞥了眼桌上整齐摆放的四根金条,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嘿嘿嘿嘿,李主任放心,既然拿了您的钱,兄弟们自然会把事办妥当,丁主任在港岛的一举一动,保证分毫不差地报给您!”
李斯群脸色稍缓,身子靠回了椅子上,“还有一件事,你们留意一下。
月初的时候,汪主席身边的亲信,高宗武和陶希圣叛逃了,这两个叛徒叛逃前,从愚园路汪公馆偷走了一份绝密文件。
有可靠情报显示,两人很有可能已经辗转逃到了港岛。”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锐利,“你们去了港岛后,除了监视丁木村,还要想办法把这两个人找出来,务必将那份绝密文件完整带回来。
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办成了,必有重赏。”
李海波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这不正是历史上有名的“高陶事件”吗?
1939年12月,汪鸡卫与日本政府秘密签订了《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大肆出卖中国主权,为他建立伪政权铺路。
作为汪伪集团的核心成员,汪伪政府外交部次长高宗武,是与日本谈判的首席代表之一。
而汪伪政府宣传部长陶希圣,也是日汪密约谈判的核心参与者,两人对密约的细节和谈判过程了如指掌。
后来,两人在杜老板的协助下,于1940年1月3日深夜,悄悄逃离了上海愚园路汪公馆,临走前还偷走了《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的原件,彻底与汪伪集团决裂。
李斯群的情报没错,高陶两人确实带着那份卖国密约,辗转逃到了港岛。
但李海波心里清楚,李斯群的如意算盘注定要落空了,因为再过几天,也就是1月22日,两人就会在港岛的《大公报》上,公开披露这份密约的全文,痛斥其“苛酷甚于二十一条”,到时候必将举国哗然,汪伪集团的丑恶嘴脸也会被彻底揭穿。
等李海波过完年护送丁木村到港岛时,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基于“送到嘴边的肉没有不吃”的原则,他笑眯眯地拿起手中的金条,轻轻敲了敲。
李斯群一看他这架势,嘴都要气歪了,泥马,又要钱!
半晌,李斯群咬着牙开口,“你小子别得寸进尺。
这项任务是皇军下达的,此事事关重大,事成之后,皇军少不了你的好处!”
李海波眼底笑意更浓,“既然是皇军下达的任务,那我一有消息,就第一时间向宪兵司令部报告!”
他清楚李斯群想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绝不会真让他直接对接宪兵司令部。
李斯群深吸一口气,终究是没忍住,猛地拉开抽屉,又取出两根大黄鱼,“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一有消息,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记住,那两个叛徒的项上人头,一个值二十根大黄鱼,要是能找回秘密文件,再加四十根!”
李海波笑了,伸手一把将桌上的六根金条拢到面前,顺势揣进怀里,“诶!这不就对了嘛,做人得大气点!
兄弟们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活,出生入死的,不就是为了这点黄白之物吗?
你先前那模样不好,搞得我们跟要饭的似的,不敞亮。”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李斯群,“另外,下次见面记得叫人,别搞得我好像没名字一样,我叫大木新一,你可以叫我大木秘书,大木司令官的大木!”
说罢,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丝毫没把李斯群的怒火放在眼里。
看着李海波嚣张离去的背影,李斯群再也忍不住,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脆响,茶杯碎裂一地,茶水溅湿了裤脚。
他指着门口破口大骂:“王八蛋,你特么就一个假鬼子,也敢在老子面前嘚瑟!
老子投靠清水太君的时候,你特么还只是个逃兵,只会在街头敲诈勒索小摊小贩的小瘪三!”
李海波大摇大摆地走出76号大门,抬手拍了拍怀里的金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李斯群那歇斯底里的怒骂,他自然听到了,却毫不在意,咬人的狗不叫,这般狂吠,不过是没辙了的表现。
嗯,就喜欢你这种看我不顺眼,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杨春、侯勇和熊奎早已在车旁等候,见他出来,侯勇立马凑上前,“波哥,怎么样?
李主任没为难你吧?看你这神色,怕是又捞着不少好处?”
李海波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张扬,“为难我?他还没那个本事。
走吧,这段时间你们也别上班了,别让那狗日的对付不了我,把气撒在你们头上,得不偿失。”
杨春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认同:“走走走,大过年的,这个时候可千万别触了霉头,免得惹一身麻烦。”
几人纷纷上车,杨春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离76号,朝着远处而去。
车厢里,几人闲聊起来,杨春忽然开口,“对了,荷花姐他们把杨记粤菜馆搬去澳岛了,那栋楼就这样空着怪可惜的。咱们今天正好有时间,不如先回去把小楼收拾收拾,找个机会卖掉换钱,也能多添点澳岛置业的本钱。”
熊奎也附和道:“这话在理,空着浪费,波哥不是说要在澳岛买下一整条街吗?也不知道澳岛的房价高不高,我们的钱够不够?刚好卖掉换点钱,咱们也能宽裕些。”
李海波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找了个借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回去还有点事东西还没备好。”
杨春三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他是又想偷懒,却也没拆穿。
毕竟李海波向来如此,他们也都习惯了。
杨春笑着点头:“行吧,那我们先把你送回闸北小院,然后就直奔公共租界收拾小楼。”
车子很快抵达闸北小院,李海波推开车门下车,对着车内挥了挥手:“去吧,收拾仔细点,不要什么都自己来,大不了请人,现在工价便宜。”
“放心吧波哥!”侯勇探头应道。杨春摆了摆手,发动汽车,载着熊奎和侯勇,朝着公共租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海波转身走进李家小院,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柴火香。
院子里不像往常那般喧闹,老妈正坐在廊下择菜,几个孩子围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玩着石子,不过少了小黑和秀秀的嬉闹,偌大的院子显得冷清了不少。
“姆妈,我回来了。”李海波轻唤一声,脚步放轻,走到柿子树下坐下。
李妈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手里的活却没停:“回来啦?别坐在外面,家里来客了。”
“来客了?谁来了?”李海波疑惑地皱起眉,暗自打开“顺风耳”留意堂屋动静——他们家在上海本就没有亲戚,这乱世之中,会有谁上门?
“是我啊!”这时,堂屋的门帘被掀开,走出一位皮肤黝黑的汉子,正是表哥曾保山。
李海波一愣,随即站起身,“表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让老张通知你,不用送钱来了吗?”
他心底犯嘀咕,不是让张书明通知中央,不要让表哥送金条来了吗?
怎么人还是来了,难道来得这么快,没有接到消息?
曾保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送钱?送什么钱?”
李海波正想说些什么 ,李妈放下手里的菜走了过来,“这大冷天的,你们两兄弟别在外面站着,进堂屋坐着喝茶,暖和暖和。”
李海波压下心底的疑惑,连忙转身关上了院门,再把曾保山请进了堂屋,表哥身份特殊,不能让人轻易看到。
两人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坐下,李妈端来两杯热茶,又转身回到廊下择菜,留下两人单独说话。
李海波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开门见山,“你不是来送钱的呀?”
曾保山喝了一口热茶,摆了摆手,“真没人让我来送钱呐,我是自己过来的。”
李海波松了口气,然后脸色一沉,“你一个游击队长,没事别老往城里跑,城里到处都是鬼子和特务,太不安全了!”
曾保山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会,我可是有正经良民证的,安全得很!”
李海波撇了撇嘴:“你一看就像红党!有良民也不安全。”
“我哪里像红党了?我这打扮,明明就是乡下来的庄稼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