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纸人守住墓穴四角,正对着外头,不管谁从哪个方向过来,它们都看得见。”
“这不是一般的农民能摆出来的东西,这个四守,是懂行的人才摆得出来的。”
陈德福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
在他看来那就是几片黄纸,风一吹就能飘走,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那把这些东西拿走不就行了?这又没人看着,拿了谁知道?就拿几个纸人,又不是拿他的坟。”
刘道长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不想拿,是不敢拿。
那会他在别墅里里画那九道符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东西。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几个纸人和铜镜,他心里忽然有点虚了。
这些纸人的剪纸手法,朱砂点睛,红绳锁魂结,全是他小时候从他师父那里学过但没学精的东西。
能用出这种手法的人,要么是个有几十年功夫的老阴阳先生,要么是祖上有人吃这碗饭传下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好对付。
万一这几个纸人是同行布的呢?
万一那个同行现在就在附近看着呢?
万一他拿了这几个纸人,那同行明天就找上门来呢?
他能跟陈德福拍着胸脯说九道符纸加持完毕,但他不敢跟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同行正面斗法。
主要是,他也是半吊子,也不太懂这个,本来就是骗陈德福的。
万一在这里真遇见一个道士,怕是自己压迫交代在这里了。
“不可。”
刘道士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把陈德福吓了一跳。
他现在必须摆出一副非常专业的样子,震住陈德福。
“陈老板你有所不知,这种纸人不是普通的纸人。”
“它被摆在这里,用的是守字诀,跟这座坟的气场已经连在一起了。”
“你贸然去拔,就等于告诉摆它的人,有人来过了。”
“而且,这四守上附着一层很薄的生气,是活人留在上面的。”
“贫道不瞒你说,你要是在这块地上强行动了黑狗血,这地气破不了多少,但你自己的行踪反而暴露了。”
“这个布阵之人别的本事不好说,做几十年白事的手艺肯定不虚,他往纸人里留了自己的一分气,纸人一旦被动,他能有感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细汗。
刚才走了那么远的山路都没出汗,这会儿站着不动反而一头的汗。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怕什么同行。
这世上哪还有那么多真道士。
而是他自己也没见过实物。
师傅留下的手抄本上只说有这么个东西,没说怎么破,万一弄不好露了馅,前头二十万拿到手,后头二十万还没着落呢。
陈德福看着刘道长,沉默了大概三四秒。
他不太懂什么四守什么阵法,他只知道一件事。
刘道长怕了。
他从刘道长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白天没有的东西。
白天刘道长在他面前是笃定的,从容的,现在刘道长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薄但确实存在的紧张。
但他没有点破,因为他自己也怕。
他不是怕那几个纸人,他是怕这整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
他下午在陈旺贵家拍桌子骂人的时候是理直气壮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有钱,有钱就能摆平一切。
但此刻站在这里,手电筒照着这几个朱砂点眼睛的纸人,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有些东西好像不归钱管。
但让他就这么空手回去,他不甘心。
“那怎么办?今晚不干了?”
“今晚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
陈德福把手电筒往他脸上一照,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们半夜跑上来,黑狗血也带了,铁锹也带了,你说不行?”
刘道士把铁锹从陈德福手里接过来插在松树底下的土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那照你这么说,这事就没法办了?”
陈德福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铁锹头陷进泥土里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把钱给到位了,把黑狗血也弄来了,半夜三更跑上来,结果被几个纸人吓回去了?传出去我陈德福还要不要混了?我喊你来不是让你跟我说不行的,你得给我个说法。”
刘道长把手背在身后,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月光把整片田野照得蒙蒙亮,他能看到远处村舍零星的灯光。
那是老赵头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他感觉就是那个人弄的,毕竟谁会住在这么一大片坟区附近。
他收回目光,转向陈德福,声音恢复了一些笃定。
“陈老板,急不得,纸人是纸做的,最怕的就是水,只要下一场大雨,这些东西就会被泡烂冲走。”
“纸人的法力是靠朱砂锁住的,朱砂一旦被水浸泡,效力就会大减。”
“等雨停了,纸人泡烂了,铜镜也被雨水冲歪了,我再重新做法事,黑狗血到时候再埋效果一样。”
陈德福张口要说话,但刘道长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
“贫道不是不敢拿这几个纸人,是拿了反而更坏事。”
“你想想,他们在这里放纸人说明他们也找了懂行的人。”
“如果你现在把纸人拿走了,明天他们发现纸人不见了,立刻就会警觉。”
“一旦他们警觉了,以后就会加倍提防。”
“你想再找机会动手,就难了。”
“反过来,如果你今晚什么都不做,等雨把这些纸人冲走,他们只会觉得是自然原因。”
“纸人被雨泡烂了,被风吹跑了,谁也不会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
“到时候你再动手,神不知鬼不觉,谁都查不到你头上。”
陈德福的手从铁锹上松开了。
他不能不承认刘道长说的是对的,只是这样又要多等几天,心里憋着的那口气没处撒。
“要等多久?”
刘道长抬起头看了看夜空。
本来还以为他要夜观天象呢,结果脱口而出道。
“等到下一次下雨就行了,看看天气预报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