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蓝布工作服的男人把手里的枯树枝一掰两截,扔在地上。
“他张德富有什么好显摆的?前些年在外面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跟镇上几个混混搅在一起弄了个什么商贸公司,专门从那些急着找门路的乡镇企业手里接订单然后倒一手抽成。”
“明面上是正经生意,实际上赚的全是熟人经济的差价。”
“这两年又跑去搞矿产中介,连个正经的矿都没有,就靠给那些外地来的矿贩子牵线搭桥从中抽水,赚的是信息不对等的黑心钱。”
“然后还接房产嘞,中间不知道捞了多少油水。”
“他还觉得自己多能耐,不就是把别人辛苦跑下来的客户半路截胡吗?这种事谁干不出来?”
“我说真的,还不如旺生一家嘞。”
“旺生儿子生得好,买了一辆奥迪,喜的嘞。”
“你小点声,别让他听见了。”
“他现在见谁都眼睛长在头顶上,早上进村的时候跟村支书打招呼,想跟他握手他连手套都不摘,嘴里嗯了一声就走了。”
“他前些年不回村里来,今年突然回来,你以为他真是回来祭祖的?他那祖坟上的草长得比人都高了,他要是真有那份孝心,怎么不早点回来拔一拔?”
瘦高个男人站起来把膝盖上沾的草屑拍掉,往山坡下看了一眼。
陈德富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村口的大樟树底下,车旁边围了几个小孩,正在用手摸车灯,陈德富站在不远处叼着一根烟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像是在谈什么大生意。
他旁边的女人正拿着手机对着油菜花田拍照,嘴里说着什么,声音隔得远听不清,但那身亮红色的连衣裙在一片黄土和绿苗之间确实扎眼。
扫墓穿红色的衣服,怎么想的。
陈景没有继续听下去。
他拿了水往回走,回到了父母身边。
这个时候大伯也在说这几个人。
“陈德福也是发达了。”
“我还记得,他家里之前穷的揭不开锅,还是我们接济了不少米票。”
大伯说完,陈旺生笑道,“我也记得,现在看起来真是过得不错。”
“就是二拐子叔没享福哦。”
陈德福站在路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眯着眼睛往祖坟这边扫了一圈。
此时边上的道士在给他补充什么。
他的眼神在陈景家的祖坟上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扫视,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领着道士跟司机往这边走过来。
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陈景家祖坟旁边的一块空地前面。
那块空地是村里另一户人家的祖坟,墓碑比陈景家的更旧,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陈德福站在那块墓碑前面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朝道士招了招手。
“就是这块地是吧?”
“是的。”
道士说完,陈德福拿出手机,给村上的干部打去电话。
“喂,我现在已经到了。”
“这块地我也选好了,你现在能不能来做个主?”
旁边正在扫墓的几个村民听见这话,面面相觑,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把手里的一把纸钱往火堆里一扔,站起来直了直腰。
“陈德福,你这是什么意思。”
“人家旺生家的祖坟在这里埋了几十年了,你说挪就挪?”
陈德福偏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旺生家的坟占的是我家的地,当年是我爸看他家可怜才让他埋在这里的,现在我回来修祖坟,这地我当然要收回来。”
听见这话,大伯一下就不乐意了。
什么叫可怜。
明明是自己家可怜他家才对。
怎么还反过来了。
当初他爸妈过世的时候,陈德福还没这么有本事,外面还欠着外债,是大伙说,给他们分个位置出来。
结果现在倒打一耙?
陈景站在自家祖坟前面听着这些话,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开口。
他偏头看了一眼父亲和大伯。
陈旺生站在墓碑旁,表情很沉,手指慢慢收拢,捏住了手里的打火机。
大伯把手里的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往前迈了一小步,站到了陈旺生旁边。
他的步子很稳,落下去的时候踩得很实,像是踩在一个他早就该站上去的位置上。
“德福,真是好久不见了。”
“你这都多久没回来了。”
听见这话,陈德福看着大伯,想了想,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陈旺贵。”
“是好久没回来了。”
“这都是老熟人,那就更好说了。”
“这块地啊,我们相中了,这样,你们开个价,把这块地让给我们。”
“就是两个坟挪一下。”
他还客套上了。
大伯怎么可能会同意。
就不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都埋下去了,还挪,这也太不尊重死者了。
这陈德福也没多看中自己爹妈。
感觉这一切都是他为了所谓的风水来定的。
这道士说埋的地方不对,他都会把坟掘了,重新埋的那种。
他根本就没孝心,只有所谓的利益。
陈德福还是保持理智,声音很平和,说道。
“你说这块地是你家的,有凭证吗?村里的土地登记簿上写的谁的名字,你拿出证来,我们认。”
“拿不出证来,光凭你一张嘴说当年可怜谁,这话不好听。”
陈德福眼神微眯,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
“陈旺贵,你现在真是有点脾气来了嘛。”
“怎么,儿子傍了个千金就敢这么说话了。”
能看出来,他对村里的人其实大有了解。
就算不了解那些过的很普通的,那些过的好的,他都知道。
他来之前都打听了。
村里现在有谁发达。
得到的信息,就是陈旺贵的儿子陈雨娶了一个高官的女儿。
然后现在在体制内工作。
可以说是官吧。
但是在他眼里,那就是屁大点的官。
他接触过的官可比陈雨大多了。
所以,这种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陈德福把嘴里叼的烟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笑着说。
“你们一家人,就别凑什么热闹了,老老实实的同意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