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李乾顺把国相斡道冲、御史大夫曹勉、嵬名阿吴，叫进了御书房。
三个人一进门，就看见御案上那两封信。
野利昌的加急信，探子的密报，并排摊着。
李乾顺一夜没睡，眼底泛着青，声音却稳得很：
“都看了。”李乾顺开门见山，“朕问你们，咱们怎么办。”
御书房里，静了好一阵。
嵬名阿吴第一个开口：“陛下，臣以为，金国完了，那是金国的事！
咱们守好横山，大明两线作战，西线耗着，北线还得打金国，拖，也能拖垮他！”
“拖？”曹勉接过话头，“嵬名将军，我先问你一句。当年赵宋的司马光，为什么乖乖把米脂、葭芦、浮图、安疆四寨，还给我们？”
嵬名阿吴一愣：“那是……”
“那是大宋怕打仗。”曹勉打断他，“大宋的文官，最怕边衅。
你越强硬，他越退让。
司马光弃地，弃的是大宋的胆气。”
他话锋一转：“可嵬名将军，你见过大明怕过谁？”
“太原城外，金国十万大军，王伦敢迎头打。”
“东京城里，赵家二帝被掳，他敢揭竿而起。”
“银州城下，铁鹞军天下无敌，他敢拿火炮轰成渣。”
司马光还地，是赵宋的文官觉得，地是负担，打是费钱。
可大明呢？
大明是把地打下来，再跟你谈的人。
你见过谁，能把吃到嘴里的肉再吐出来？
“你用对付大宋的那套，去对付大明？管用吗？”
嵬名阿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再说大金。”曹勉继续道，“大金灭辽，用了十年。灭宋，只用了一年。那时候，谁不说大金是天下第一？”
“可居庸关，一天。
燕京，几天？”
“咱们都是看着大金怎么起来的。它怎么倒的，诸位也看到了。”
“这不是大金不行。”曹勉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大明，太强了。”
“大金还是很强的。太原、真定、黄河，哪一仗都是硬仗。可再硬的仗，也架不住人家拿火器犁地。”
“咱们还拿老眼光看大明，那就是拿命去赌。”
李乾顺坐在案后，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次改朝换代。
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自己老了。
嵬名阿吴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那依曹御史的意思，咱们就跪着等大明来收？”
“不是等。”曹勉看着他，“是抢。抢在大金前面。”
“大明现在要的是金国。咱们要是赶在金国之前靠过去，还能换个体面。等大明灭了金国腾出手来……”
他没往下说。
可御书房里的人，都听懂了。
等大明腾出手来，那就不是谈，是收了。
嵬名阿吴听得胸口发闷。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刀口舔血过来的，什么时候怕过？
可这一回，他头一回觉得，刀再快，也砍不着人家。
“联金呢？”嵬名阿吴不甘心，“陛下，咱们给金国去过信啊！大明打了西夏，下一个就是他……”
“金国连燕京都守不住，拿什么保咱们？”曹勉冷笑着打断，“那封信，这会儿怕是正躺在完颜吴乞买的案头，跟他的败报作伴呢。联金？这张牌，废了。”
一直没说话的斡道冲，这时才慢悠悠开口：“老夫也认一句。金国那封信，指望不上了。”
御书房里，又静了。
李乾顺坐在案后，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不想跪。
可他更不想亡。
西夏立国一百多年，多少代人攒下的基业，不能断在他手里。
他沉默了半天，忽而开口：
“朕这辈子，亲眼看着大金如日中天。”
“朕见过他们灭辽，见过他们灭宋，见过他们把赵家皇帝押进上京。”
“朕一直以为，这天下，迟早是大金的。”
“可燕京丢了。”
“朕才明白，不是金国不行。”
“是大明，太强了。”
“曹卿，说得没错！大金还是很强的。”他顿了顿，“只是在大明面前，强不起来了。”
这话，御书房里没人敢接。
嵬名阿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服，是真服了。
可不甘心，也是真不甘心。
半天，斡道冲才低声道：“陛下这话，老臣记下了。”
“陛下。”曹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臣说句不中听的。
赵宋那些年，西夏能在大国之间周旋，靠的是大国的‘矜持’。
赵宋要脸，辽国要脸，金国也讲个‘名分’。可大明……臣听那些逃回来的商人说，那皇帝做事，从来不讲脸面，只看利害。
跟一个不讲脸面的人打交道，咱们那些老招数，全都不管用了。”
这话说得难听。
可李乾顺听进去了。
他盯着曹勉看了很久。
“曹卿，朕问你。”
“当年司马光还了地。”
“如今，你敢赌，大明也会还地吗？”
曹勉抬起头，直视着他，摇了摇头。
“臣不敢。”
“赵宋，是刀架在脖子上才还地。”
“大明，是别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要先砍回来。”
“这样的大明……不会还的。”
李乾顺沉默了。
他望向窗外，半天没说话。
“嵬名阿吴。”他问，“石州，还能守多久？”
“若大明全力来攻……守不住一年。”
“朕告诉你。”李乾顺的声音平静得吓人，“大明现在忙着打金国，没空理咱们。可金国一旦垮了……”
他没说完。
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金国垮了，下一个，就是西夏。
嵬名阿吴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未服过谁。
可这一次，他服了。
不服不行。
李乾顺看在眼里。
能让这个铁打的汉子低头，比打一场胜仗还难。
西夏，是真的到了悬崖边上了。
“陛下。”曹勉忽而道，“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李乾顺没回答。
他望着案上那两封信，看了很久。
半天，他才开口。
“朕想活命。”
“西夏想活命，就得抢在大金前面。”
“这一步怎么迈……”
“朕要你们，替朕想清楚。”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信纸，角都翘了起来。
李乾顺伸手，把那两封信，一封一封，收了起来。
“信，朕收着。”他说，“今日议的，也都记下了。”
屋里谁都没再说话。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他忽而想起登基那年，老臣们对他说的话：
陛下，西夏这地方，夹在大国之间，想活下去，就得会弯腰。
那时他年轻，不信。
如今他信了。
弯腰，总比断头强。
三人告退的时候，李乾顺又把他们叫住了。
“今日说的这些，出了这个门，都烂在肚子里。”
“朕还没拿定主意之前……朝堂上，一个字都不许提。”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遵旨。”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李乾顺望着案上那两封信，又看了很久。
有些话，臣子说，是忠心。
可要是从皇帝嘴里先说出来，那就成了圣旨。
圣旨，是没有回头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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